“你要懂得感恩, 是命運將這一切賜予了你。”母親總是如此教誨蘭,但她不懂何謂命運, 只知道自己從記事以來就被貧窮折磨得生不如死。
蘭等了整整兩個月,都沒等到隆銀族發放她應得的那份薪水。
因為她是混血兒嗎?還是別的什麼緣故?蘭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搞懂答案了, 那顆飢腸轆轆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的雙手開始顫抖,頭腦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蘭想起了她曾經看到過的聯盟管理條例。
聯盟禁止任何人走私伊賽司、渡螺等高危物種, 要是在管轄範圍內發現黑名單上的生物,舉報者將會得到足以揮霍一生的獎賞金。
蘭記不清獎賞金後面到底跟著多少個零, 但她知道只要傳出舉報訊息,以後就不用再對隆銀族低聲下氣了。慾望驅使著她做出了抉擇, 聯盟接到舉報的第一時間就派遣出了執法隊,然而隆銀族同樣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蘭還是第一次聽到母親如此憤怒的聲音:
“蘭, 你會將我們都毀了的!”
為了避免聯盟追捕,隆銀族只得駕駛飛船逃往別的星系,航行過程中卻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周圍所有事物都被捲進了激烈的渦流中。
更糟糕的是它們跌落到了渦流中央,任何製造物在碾壓性力量面前都顯得太過脆弱,風暴撕開了防護層,刀尖般的氣流順著裂縫刮進飛船內部,一瞬間就將隆銀族的腦袋割了下來。濺出的血液將整層地面浸泡成了靛青色,地在震動,天也旋轉……強烈的顛簸感讓那些標本滑出了置物架。
——咔嚓!
裝著伊賽司卵的玻璃罐摔碎在地,從外界汲取到氧氣的一瞬間,伊賽司就被喚醒了意識,掙扎著爬出了那層緊縛著她的卵膜。
狂嘯著的風暴掃過艙體,那轟隆隆的聲音如同死神摩擦著鐮刀,僥倖存活的隆銀族不敢踏出緊急避難室一步,它們自顧不暇,對外面的情況毫無察覺,伊賽司得以潛伏在了飛船上。
伊賽司知道了什麼是飢餓。
沒有人教她應該怎樣面對這個世界,她只能自己摸索,伊賽司第一次張開下顎咬穿食物,溫熱的血肉很快就填滿了她的腹部,讓還在蹣跚學步的孩子滿嘴鮮血地笑了起來。
雌性繁殖蟻的發育週期遠比同類更短,同時更加聰明強壯,伊賽司靠著隆銀族的屍體快速成長,當她觸碰到雷射線的時候,伊賽司知道了什麼是疼痛。
她遇到過處在絕望中的倖存者。
那場風暴過後,整艘飛船的彈藥量和食物儲備所剩無幾,隆銀族已經餓得瘦骨嶙峋,卻對同伴開膛破肚的遺體下不去口。它們憎恨著伊賽司,憎恨著這個茹毛飲血的怪物,僅剩左臂的船長用槍口指著伊賽司,猛然扣下扳機:“——去死吧!”
但他的動作實在太慢了,伊賽司避開飛射的子彈,被激發出來的獸性讓她擰斷了對方脖頸,就彷彿殺戮是這個物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隆銀族遠沒有伊賽司那樣頑強的生命力,船長死在了她手下,被剝奪生命的屍體逐漸瞳孔渙散,伊賽司卻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她從中恍然意識到了一件事:原來我想要活下去。
這個想法在她心底深深紮下了根。
伊賽司遵循著生存本能殺死了那些隆銀族人,僅留下兩個駕駛員,從它們手中接管了這艘滿目瘡痍的飛船。
為了解決物資匱乏的問題,伊賽司找了個不受治安法管理的星球落腳,她將那艘被聯盟標記上的飛船賣出去,轉手換了一艘退役下來的小型軍用艦。周圍有很多殖民地行星,它們非常適合定居,卻都不符合伊賽司的要求。
她在茫茫星海上流亡數年,終於找到了一片擁有礦脈儲藏的無主之地。
伊賽司親手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政權,如今無數蟻類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有嬰兒墜地後的啼哭聲,亦有高爐鐵水的巨大轟鳴……蟻巢中永遠充滿熙熙攘攘的動靜。
每天都有人誕生,有人死去。
“我對他們下手很殘忍,不是嗎?”伊賽司開口問道,她暫停了精神世界中所有事物的執行,千流這才得以觀察清楚對方的樣貌。跟外面那副垂垂老矣的姿態不同,女孩看起來天真、狡黠而又不諳世事,整個索美拉星在她手下如同一顆被精心雕琢過的珍珠。
“但我迫切地想要活下去,無論是誰都沒辦法剝奪我的自由。”
“這種無比強烈的渴望驅使著我一路走到現在,從腹中誕下的每個族裔都是我的生命,它們就像支撐著我呼吸的細胞與器官,當然,衰老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我本以為這場旅途終於走到了窮途末路——還好你出現了。”
伊賽司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注視著千流,就像打量著年輕時的自己,為了將她的靈魂留下來,伊賽司不惜開出了蠱惑人心的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