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流能想到銀色羽翼會怎樣整治宋衡,斷案署門前看熱鬧的群眾越聚越多,就在這時,那些官差面色驟變,就彷彿發生了某種極為恐怖的事一樣。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時間散開,幾匹銀鞍金轡、看起來就尊貴無比的機械馬載著某人座駕在官府前停了下來。
它們腿下噴出的高溫蒸汽燙到了宋衡撐著地的那隻胳膊,她的皮膚被燎出一片瘮人的水泡,宋衡痛得驚叫出聲,裡面那傢伙才不緊不慢揭開簾子,施恩似的瞥著她:“孩子,把你的冤情說出來。”
原本趾高氣昂的官差已經跪了滿地。
再愚鈍的人也能反應過來這是誰的座駕,宋衡沒想到自己撞上了小滿城的太歲,她覺得喉嚨發緊,彷彿被剝奪了開口說話的能力,僅是對上那雙潭水般深不見底的眼睛,普通人就已經心如死灰:“我、我……”
郎青天耐心等著她的下文。
約有半柱香的工夫,官府前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當事人卻只是僵硬得癱倒在地。
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郎青天示意官差過來帶走宋衡:“請這位姑娘進去慢慢想清楚前因後果,我們小滿城待客向來公正不阿,蒼天為證。”
事情就此一錘定音。
沒有人能夠違抗郎青天做出的決定,這位蒸汽司事雖然樣貌普通,散發的威壓卻讓兩個參賽者不敢輕舉妄動,就彷彿眼尾下每道皺紋都埋藏著無數屍體。隨著郎青天打道回府,那幾百斤血棘釀也像是不曾存在過一樣被遺忘於蒸汽中。
宋衡一案揭露了郎青天的黑暗本性,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千流和降魔司到處搜尋魔物蹤跡,中途還碰到了另外幾個參賽者。
除了背靠著朝廷的機構,【黑燈瞎火】被分配到了丐幫老漢的身份,【使用者不存在】則是商行聘請的鏢師,只有天歌跟狐狸書生始終不曾露面——千流懷疑那兩人在遠離小滿城、侍奉著皇帝的監天院中。
她接連斬殺了不少魔物。
懸賞告示板前值守的官差已然眼熟了這個特立獨行的書生,【聞聽風】在排行榜上不斷躍升,碾壓了小滿城的無數高手。
即使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魔物殺手,千流仍然沒有搞懂它們的來源。她捕獲了青屍、愚豬以及箱中之眼等普通魔物,也碰到過抬棺童子這樣的精英,僅是一個蹦蹦跳跳的腐爛小童就能打得牆壁開裂,更不用說棺材中封印著的魔物,千流沒有過多糾纏,將那傢伙留給了緊隨其後的降魔司處理。
事情就像假道士所說的那樣,越是充滿死氣的地方越容易吸引魔物,整個小滿城流血案件最頻繁發生的地點正是貧民窟。
說是貧民窟並不準確。
小滿城因為魔物懸賞令接納了大量外來人口,其中有斬妖除魔的能人志士,同樣也有從旱地逃荒過來的難民。
城中沒有願意收留難民的場所,那些人賴以為生的也只是橋洞,又或者一座臨時搭建起的棚草屋,無論什麼年齡、性別的流浪漢都臭烘烘擠在狹小空間內部,需要繳納的費用只是隨手撿來的半個饅頭。至於那些沒能搶得先機的傢伙,就只能淪落到義莊跟死人一起睡覺,等不到天亮就下了陰曹地府。
死亡就像隨時都會落下的鍘刀。
千流在小滿城蹲點獵殺魔物,反倒給了那些難民活下去的機會。
死於她刀下的魔物越來越多,千流卻無法改變貧民窟的命運,小滿城的財政預算都用在了建造更多蒸汽機上,沒有人考慮過那些難民能否捱得過這段充滿痛苦的歲月。
就在掌權者享受著從京城快馬加鞭送來的櫻桃時,又一個粒米未進的少年昏倒街邊,口中還唸叨著那位統治著小滿城的郎大人。她的視野逐漸模糊,望著那座巍峨而又不可侵犯的黑山,烈日將她全身曬得隱隱發燙,少年卻只感到背後有股滲入骨髓的寒意,沒到正午屍體就徹底僵透了。
千流正在人聲鼎沸的酒館中說書。
她從降魔司那裡順了點道具,一到夜晚就靠著煞氣羅盤追蹤魔物,為民除害,白天則在熙熙攘攘的酒館蒐集情報。不同於隨時燒著蒸汽燈的奢侈場所,來往於此的多是屠戶、裁縫以及挑著貨物遊街串巷的小販……那些真正撐起了小滿城的普通人。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酒館來了個能說會道的聞先生,她談論著小滿城以外的風情軼事,從耕作、蒸汽機聊到關於寧帝的隱秘傳聞,但最吸引人的還是斬殺魔物的故事。
“說時遲,那時快!抬棺童子手中的棺材轟然砸地,它們朝著兩位降魔師發動了襲擊,降魔師被逼到角落裡,咬著牙使出了一張爆破符,霎時間轟開魔物,滿天都是紛紛揚揚的火花與肉屑——”
聞先生的話音戛然而止,她瞥到了門外那具瘦骨嶙峋的屍體,原本狡黠靈動的視線驟然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