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交談的兩人驟然沉默了下來, 就連背後注視著她們的野神像都被掩蓋在黑暗之中, 喜怒難辨。
——啪嚓!直到扈從進來點亮燭火, 羅亦道才看清楚對方沉著、審視而又有些玩味的神情,微弱的火光讓那張臉沾上邪氣,但它就像魔物製造出的錯覺一樣轉瞬即逝,沒能留下任何罪證。
“天衍門沒有把持朝政的狼子野心。”摩挲著銅錢的道士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慢悠悠開口說道。
“若非魔物出世以及天降紅雨的異象驚動了天衍門,我本不會貿然出現。事端發生得如此頻繁, 正是因為您命中註定要經歷大劫。”這個冠冕堂皇的騙子拋起銅錢,它就像神秘莫測的命運一般輕飄飄落在了羅亦道眼前, “我是為陛下解決問題而來的。”
黑騎士發動了她的天賦技能。
能夠取得皇帝信任的人寥寥無幾,稍有不慎就會落得像郎青天那樣慘死的下場, 要不是靈種告訴了她宸王時期的秘辛, 千流也不會知道《魔蠱秘術》的重要性。
它使得頂替霍無夜身份的羅亦道走上帝王之路,同樣也讓千流從一個毫不起眼的道士變成了當朝國師。
沒有人知道那位國師的名字、相貌以及來歷,關於她的情報都被蒸汽機散發的煙霧掩蓋於其下。滿朝文武為此繃緊了弦, 唯恐新官上任的國師像惡鬼一樣拿眾人開刀,國師卻什麼都沒有做, 將所有想要登門拜訪的傢伙拒之於外,只有寧帝清楚她的真面目。
千流將《魔蠱秘術·四》的內容謄抄了幾頁, 讓羅亦道確信她掌握著獲得秘術的線索,以此換到了烈日之下的真相。
她被帶到了鎮壓著靈種的醮臺。
民間尚且飽受飢腸轆轆的折磨,醮臺前卻擺滿了祭祀用的肉畜, 那些鮮血淋漓的腦袋絕望地瞪著上方,彷彿這樣做就能取悅掌控著世界運作的意志。
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靈種消失了,郎青天費盡心思才將那個龐然大物運輸到了京城,按道理說本不應該有誰搬得動它。
事情顯然跟那位陛下脫離不了干係,羅亦道皮笑肉不笑地揚起眉毛——轟!隨著石板緩緩向兩側挪動,奢侈的祭品滾落遍地,千流才發現醮臺下竟然別有洞天,那簡直是一道通往黑暗世界的大門。
“國師不是算無遺策嗎?”
羅亦道奚落人的時候仍然溫聲細語,她毫不猶豫地順著洞窟走了下去,充滿血絲的眼睛卻觀察著千流的反應。
魔物有什麼用途?從皮毛、脂肪再到那身恐怖瘮人的血肉有著不同價值,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為蒸汽機提供能量。京城外的重工業區架設著密密麻麻無法數清的高爐,旁邊緊挨著燃料加工廠,煙囪中噴出的黑色顆粒燻進了每一個人的肺裡,讓她們不斷咳嗽著……要是那輪酷烈的太陽也靠蒸汽技術維持的話,它的能量又是從何而來?
答案就在羅亦道的腳下。
越是深入黑暗世界,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發濃重,就彷彿裡面曾經發生過某種極為恐怖的事一樣。
望著甬道盡頭微微晃動的紅光,羅亦道停下了腳步。她比誰都清楚醮臺內部是煉化魔物的燃料加工廠,作為決定著太陽能否照常升起的關鍵所在,這地方從沒有一刻停歇——她不僅要將附著了霍無夜殘魂的靈種送進去煅燒,還在這裡飼養了無數魔物。
這副景象屬實震撼到了極點。
被任職為國師以後,千流就換上了更加高貴得體的服飾,她收斂起輕佻隨意的氣質,看起來就像一潭毫無波瀾的死水,視線觸及眼前景象時卻微微顫動了片刻。
從她們所在的高度望過去,能夠看到下方被圈養起來的魔物,掛滿人頭的老槐樹、僵而不死的巨蟲,以及從潭水中幽幽抬起脖頸的恐怖臉龐……誰都無法想到京城旁邊竟然藏匿著數量如此之多的魔物,它們完全被寧帝掌控,一旦脫離控制就能毀滅五十年來看似天下太平的假象。
小滿城的泥菩薩在裡面根本排不上號。
要是將這地方洩露出去,羅亦道頃刻間就會從寧帝變成一個癲狂到走火入魔的瘋子,輿論的力量能夠輕易造神,同樣也能將端坐蓮臺的神祇拉下萬丈深淵。
遺憾的是朝廷百官對此毫不知情,羅亦道隱瞞了烈日背後的黑暗真相,只有身為寧帝鷹犬的監天院扛起了重任。
可以說監天院中每一個人都是羅亦道精挑細選出的影子,她們沒有家庭,在這殘酷無情的世界上毫無依靠,從年少時就嚐遍了萬般痛苦的滋味,即使親手犯下惡行也不會有任何顫抖,無條件執行著皇帝的命令,從來沒有背叛那位陛下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