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快下工的時間。
石磊很積極的道：“嫂子，我來做飯。做好飯我就走，吃了你放著我明天早上來收拾。”
乜溪寧首接說道：“不用不用，都說了我會自己做飯，我自己收拾就好，明天你不用幫我做飯。你也累一天了，趕緊回去歇著。”
石磊咧著嘴笑了一下：“鄴哥交代了，不然他回來要收拾我。”
“他敢，他敢收拾你我就收拾他。你趕緊回去，天都快黑了，路不好走。”
石磊撓了撓後腦勺，看了她兩眼，確認她不是講假意，“那行。嫂子你晚上把門閂好，有事就喊底下石老三他們。”
“知道了知道了。”
石磊確定嫂子家裡沒什麼活了，才離開。
乜溪寧這才進屋，她把中午剩的米飯拿出來，打了個雞蛋攪散，然後燒火，鍋裡倒了點油燒熱，蛋液倒進去滋啦一聲炸開。她手忙腳亂地翻炒了幾下，雞蛋有點糊了邊，趕緊把飯倒進去混著炒，撒了一撮鹽，又加了一點點昨天的辣椒油。蛋炒飯出鍋的時候聞著還挺香，雖然雞蛋有糊味，米飯也有點坨，當她自己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吃的時候，心裡頭莫名地踏實。
這是重生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吃飯。
石鄴不在，灶臺上少了他蹲著添柴的背影，門檻上少了他端碗吃飯的動靜，屋裡頭安靜得過分，只剩下灶膛裡炭火噼啪的響聲。乜溪寧扒了兩口蛋炒飯，嘴裡的味道寡淡得很。明明跟中午吃的一鍋米飯一樣，就是少了點什麼。
吃完了飯，把碗洗了，又燒了熱水端到竹篾牆後面洗澡。香皂的茉莉花香還是熟悉的，新毛巾也還是軟乎乎的，她自己搓後背的時候手臂彎不過去，夠不著。上回她洗的時候石鄴沒進來幫她，她總覺著那會兒後背也沒這麼難搓。
洗完澡換好衣裳，她蹲在木盆邊上搓換下來的衣裳，搓著搓著腦子想起她阿媽白天說的話。
乜溪寧當時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沒接話。這會兒她一個人蹲著搓衣裳，這話又冒出來了。她阿媽和六個姐姐都很勤快，就她愛睡懶覺，不愛幹活，做什麼事都慢吞吞的。阿媽嫁給她爹這麼多年，七個閨女都養大了，她也沒見她比她阿媽更好的人，就沒見過她阿媽空閒一刻，時時刻刻都有幹不完的活。她爹呢？還不是雞蛋裡挑骨頭，日子不照樣過？乜溪寧蹲在木盆邊上想，她是改不了了，讓她變成阿媽那樣子她真的做不到，反正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石鄴要是嫌她懶，嫌就嫌唄。她能怎麼辦呢？她也就這樣了。她願意跟他好好過日子，洗衣裳做飯她可以慢慢學著幹，要是他哪天嫌棄她了，那就一拍兩散。她乜溪寧雖然懶，骨子裡那股犟勁不輸任何人，雖然她想著抱石鄴大腿，跟著他活到壽終正寢。
這麼想著想著，她搓衣裳的手又慢下來了。她真怕石鄴嫌棄她嗎？好像又不怕。她只是怕他不喜歡她真實的模樣。上輩子他喜歡她，是因為她死了。死人是完美的，什麼毛病都沒有。而活著的乜溪寧又懶又笨又嘴饞，哪怕活了兩輩子都活的不明不白的，他還會喜歡嗎？
她想著想著有些煩躁起來，懶得想了。反正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她該幹嘛幹嘛，石鄴要是真嫌棄她，她就厚臉皮回孃家住去。
她把衣裳晾好，擦乾了手從牆後面出來。屋裡空蕩蕩的，兩床並排放著，像兩個人並排躺著。她掀開被子鑽進去，一個人佔了大半張床，翻了兩個身，又把腿伸首了，整個人在床板上攤成一個“大”字。
就是睡不著。
她翻過來面朝牆，又翻過去面朝門口。窗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照在被面上，白慘慘的一條。她又翻了個身，把石鄴那條被子拽過來抱在懷裡，臉埋進布料裡聞了聞。被子上還留著一點皂角的味道，聞了半天也沒聞出石鄴身上的味道，他身上更多的是那種乾草木的，太陽曬過的味兒，好像只有他本人身上才有，被子沾不住。
乜溪寧把被子抱得更緊了，整個人蜷成一團，迷迷糊糊地翻了會兒身，終於睡過去了。夢裡頭石鄴回來了，蹲在灶臺前炒洋芋絲，她坐在門檻上剝板栗，灶火暖融融地烘著兩個人。她在夢裡打了個哈欠，往他那邊靠了靠，心想管他呢，反正她就這樣了，他愛喜歡不喜歡。
與此同時，王家堂屋裡，煤油燈正亮著昏黃的一小團光。
王春花躺在木板床上，嘴裡被塞了一團布條，外面又纏了一圈膠帶，她阿媽龍巧珍用塑膠膠帶把她的嘴封住了，怕她大半夜亂喊亂叫驚動了寨子裡的鄰居。
王春花只能嗚嗚地叫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兩條胳膊被繩子綁在床框上，她不能動，不能喊。她做了一個夢，昏迷的那天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乜溪寧死了，從望鄉臺上掉下去了，摔在崖底的石堆上，禿鷲來啄她的臉，野狼來啃她的骨頭。
然後她醒過來了，乜溪寧沒死。石鄴在修三間青磚瓦房，什麼都跟夢裡不一樣。
王春花在床上扭動著身子，被封住的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她在心裡頭尖叫：不該是這樣的！乜溪寧應該死了！她要是死了她就是寨子裡面最漂亮的姑娘。
龍巧珍從隔壁屋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碗。碗裡是暗黃色的水，散發著一股草木灰和符紙燒化後的焦糊味。她走到床邊，把王春花嘴上的膠帶撕開一角，碗沿湊到她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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