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的腳踩上了那條通往山腰的小徑。他走得急,腳底下碎石窸窣響,苞谷酒的後勁把腦子攪得昏沉沉的。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山路上影影綽綽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滿腦子都是三間青磚房和乜溪寧的模樣。那懶婆娘雖然懶,那張臉是真的好看,眉眼彎彎的像茶花林子裡的月亮,要是能把她壓在身底下……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笑,腳底下更快了。
草叢裡的老鼠夾子是白天收工時放的。山腰這地方離後山近,入秋以後野豬經常半夜下山拱地,前些天還把寨子裡的紅薯拱了大半。石浩他們白天修房子怕誤傷幹活的人,不敢放夾子,只有收了工才在進山的幾條小徑上布一圈。原本防的是野獸,沒想到今晚夾住了一個人。
“咔嚓。”
鐵齒猛地咬合,死死地夾住了李老三的左腳踝。李老三慘叫了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苞谷酒氣混著泥土腥味從嘴裡噴出來。他的臉磕在一塊石頭上,鼻樑一酸,血順著鼻唇溝淌下來,和腳踝上的血混在一處。他疼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本能地伸手去掰鐵齒,手指頭剛碰上去就疼得縮了回來,鐵齒咬進肉裡了,他摸到了自己骨頭邊緣的稜角。
草叢裡竄出兩個人。
石浩矮壯矮壯的,一步跨上來單膝壓在李老三後背,鐵鉗一樣的手把他的脖子摁進泥地裡。
另一個年輕後生叫石小滿,是石磊本家的堂弟,人長得瘦高,手上力氣卻不小,麻繩在他手裡繞了兩圈就勒進李老三手腕的皮肉裡。
石浩從褲兜裡扯出一塊破布塞進李老三嘴裡,那布上帶著泥腥味和汗臭味,李老三被堵著喉嚨乾嘔了兩下,又被摁回了泥地裡。
“老實點。”石浩一把將李老三從地上拽起來摁在一棵歪脖樹底下,膝蓋頂著他的後背,讓他臉朝樹皮跪著。老鼠夾子還咬在他腳踝上,石浩伸手掰開了鐵齒,鬆開的瞬間帶出一塊皮肉。
李老三的左腳踝上露出了白生生的骨頭茬子,混著暗紅色的肉渣,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老三疼得渾身痙攣,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被破布堵著的嘴發出含混的哀叫,眼淚和鼻血糊了一臉,酒徹底醒了,月光底下他看清了摁著他的人是誰——石浩。石磊的堂兄弟,寨裡出了名的悶頭幹活,下手不吭聲的狠角色。完了,他心裡頭只剩下這兩個字,身子抖得不得了。
“半夜往山上摸,想幹什麼?”
石浩手裡那截麻繩又收緊了一圈,李老三的兩根指頭髮出了輕微的“咔咔”聲。
“我沒,我沒想幹什麼……”李老三痛苦的求饒,“路過的,真的是路過的。”
石浩笑了一下,手指頭在他被捆著的那兩根指頭上按了一下。這一下不重,可李老三的指甲縫裡滲出了血珠子,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嚎。
石小滿在旁邊低低地說了一句:“浩哥,要不首接卸了他一條胳膊。”
石浩搖了搖頭,沒接話,只看著李老三。
李老三聽見石小滿那句話,魂都嚇飛了,聲音劈了:“我說我說!是王春花讓我來的!她讓我上山去辦石鄴的婆娘!她說石鄴死了,說石磊也不在寨子裡,讓我今晚把生米煮成熟飯。”
石浩沒接話,偏頭看了石小滿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石浩對李老三這個人太熟悉了,寨裡誰不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三十多歲打光棍,窮得叮噹響,尤其是那張嘴和那雙賊手從來就沒停過。
寨裡但凡死了男人的寡婦,西五十歲的他都往人家門口湊。今天幫人家劈柴,明天幫人家挑水,嘴上喊得親熱,手裡的小動作從來沒斷過。
有人親眼看見他跟寨東頭那個五十多歲的楊寡婦在灶房裡一起用木盆洗澡,兩個人脫得光溜溜的,盆裡的水花濺了一地。那件事傳出來以後,寨裡但凡有閨女的人家都把李老三當瘟神避著,這種人不在乎,照樣往那些沒人管的寡婦家裡鑽。
這樣的一個人,半夜三更往山腰上摸,能有什麼好事?
“王春花讓你去你就去?”石浩蹲在他面前,聲音又冷又慢,“你知不知道那是誰的女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喝酒腦子不清醒。”李老三的眼淚下來了,鼻涕混著血水糊了一臉,“王春花她威脅我的,我不敢了,以後我再也不敢了。看到我喊你爹為表舅份上,我們還是親戚,放過我這一次……”
“喝了酒就敢動我鄴哥的女人了?”石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地上的李老三,偏頭對石小滿說,“去,喊磊哥來。”
石小滿應了一聲,撒腿往芭蕉河岸那邊跑了。草叢裡只剩下李老三壓抑的哭聲和夜風颳過樹梢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