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他收到訊息家裡情況好些,條件也好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派到縣裡出差大半個月。
等他回來的時候,寨里人告訴他:乜溪寧嫁了,嫁的是石鄴。
扛了二十斤大米去換的,三間青磚瓦房都修好了。
少年人還沒說出口的話,就永遠說不出來了。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石鄴時他那雙沉沉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石頭一樣的東西。他當時覺得街溜子就是街溜子,後來才明白,那是篤定。石鄴篤定乜溪寧是他的,而乜溪寧自己也願意。
不可得之物,少年時覺得是遺憾。後來日子久了,變成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現在再看到乜溪寧,她比那時候更漂亮,眉眼間多了一股說不上來的安定,不像前段時間見到的小姑娘了,他替她高興。
“歡迎。”他說,“新婚快樂,一首沒來得及當面說。你們來,我高興都來不及。”
乜溪寧被他這句“新婚快樂”說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謝謝鹿老師,你別嫌我們添麻煩就行。”
鹿澤民說道:“不嫌。你們能來就好。我先問你們認不認識字,摸底,我好知道從哪教起。”
乜溪寧和乜秀蘭在後排的長條凳上坐下來。屋裡陸陸續續又來三西個人,都是寨子裡的年輕人,其中還有一個小姑娘。
鹿澤民站起身來,從桌邊拿出一張寫滿拼音的大紙貼在黑板上:“阿、掰、猜、嘚、哦、F、給……”他指著第一個,用苗語說了一遍:“這個音,跟你們苗語裡阿媽的阿是一個音。”然後他又用普通話說了一遍:“這個念阿。”
底下的人都跟著念:“阿。”
“這個。”他用粉筆指著第二個,又用苗語說了一遍,然後換成普通話,“這個念掰。”
“掰。”
教室裡響起參差不齊的跟讀聲。
“第三個念猜。”
“猜。”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帶,每教一個音先用苗語解釋,再用普通話說一遍。苗漢兩種語言在教室裡交替著,他教到“嘚”的時候用苗語說:“這個音,跟你們說得的時候一樣。”
“這個念嘚。”
“嘚。”
教到“哦”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這個音,你驚訝的時候張著嘴發出來的就是它。”
底下有人笑了,又跟著唸了一遍“哦。”
鹿澤民也不急,帶完一排又帶第二排。
教室裡零零落落地響著跟讀的聲音,苗語夾雜著漢語,粗嗓門的“阿掰”和女人更細的“哦哦”混在一起。
快下課了,他又把黑板上那排拼音從頭到尾領讀了一遍,他念到“給”的時候,後邊一個年輕後生突然笑了起來,用苗語說了一句,大意為“這個音跟狗叫一樣”。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鹿澤民自己也笑了,他用苗語回了一句:“狗叫是汪汪,你這個是給,不一樣。”
乜溪寧坐在後排,也張著嘴跟著念。她唸了幾遍“阿掰猜嘚哦F給”,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草紙。草紙是鹿澤民課前裁好發下來的,粗糙的黃色草紙,邊緣毛糙糙的,疊成一摞摞放在桌角。她拿起那截短短的粉筆頭,在草紙上比劃了一下,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她寫得很慢,筆畫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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