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從不曾細想憑澤因何而死,文蘅手裡的梳子給出了答案。
“這一年來,你都想要我死?”聞渡拽住她,聲音森寒,目眥欲裂。
“我、我……”文蘅嗚咽,一慣伶牙俐齒隨機應變的她第一次無言以對。
而短暫的無措後,濃濃的恐懼包裹住了她。
即便今日之前的聞渡不想要她死,今日之後,他也留不得她了。這燃犀引的最後一擊到底有沒有摧毀他的心脈?
文蘅驚慌掙扎,聞渡的手像鐵鉗一般死死卡住她,徑直將她翻身壓在身下,一手扣住她的脖頸,惡狠狠道:“我竟然這麼栽在你手裡,為什麼這麼對我!!”
“我只是想活著!”
這大抵是文蘅此生用最大聲音說的一句話。
她吼出聲,又抽泣著複述了一遍:“我只是想活著……待在你身邊太累太危險,面對你,總要面對著無盡的猜疑與威脅。在浮生境,在安豐,你都對我動了殺心。你還跟我說外面送來的女人,都是玩物,遲早要被玩膩了殺掉。我不想、我不想留在你這種人身邊。”
聞渡看著身下哭到幾乎昏厥的她,滿心憤怒被堵了回去,變成茫然與無措,他喃喃道:“你在我心裡不是玩物。”
文蘅連連點頭,哭道:“我知道的,我剛剛知道了。你用連枝救了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快放開我,我要去找谷少主救你。”
聞渡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情況,體內心脈幾乎完全被腐蝕摧毀。如今還能有一口氣,不過是心底滔天的恨意與委屈撐著,谷時月來了也救不了他。
但他還是怔怔鬆開了手,俯下身,用力咬住她的唇,給她留下最後一個印記,才鬆開嘴,別過頭嘔出一口血,伏在她的頸側虛弱道:“你別……”
下一刻,一把短刀從他後背刺入他的心臟。
聞渡猛地抬起眼看向她,那雙眼滿帶苦楚、驚愕、憤怒……許許多多混雜在一起說不清的情緒,終歸於寂滅,如隕落消熄的星子。
她又一次騙了他。
後悔是真的,但想救他是假的,她害怕他緩過勁兒來,拉著她一起死。於是含淚補上最後一刀,像離弦便再無歸路的箭。
他的頭歪在她的肩側,死不瞑目地看著她。
文蘅鬆開刀柄,怔怔地抬手看指縫裡全是鮮血的手。她顫抖著用滿是鮮血的手去合他的眼,可嘗試了很多次,都沒能合上,他依舊直勾勾地、想要把她生吞活剝一般盯著她。
文蘅抱著聞渡的屍體,愣了足有五息,才放聲大哭。
聞渡不會像以前一樣又抱又哄地擦掉她的淚,也不會一邊說“多大點事”一邊去解決讓她不高興的人或物。
她等到的只是他的身體在她懷裡慢慢變涼,而後開始消散。
燃犀引會毀掉人的肉身,從他被她刺中的那道傷口開始,像火星舔過紙頁的邊緣,他的身體飄散如煙。文蘅下意識緊緊抓握,什麼都留不住。
這世間待她最好的人已經死去,是她親手殺掉了他。關於未來的暢想與期待,都在今天畫上句讀。
床上只剩了一副枯骨,哭到頭疼的文蘅爬下床,匆匆弄掉自己身上的血跡,換了一身衣裳。同時把染血的床褥一併換下,帶著聞渡的骨頭,快步趕去工坊。
工坊裡有一架碾機,用來處理作廢了的東西,是聞渡在她生辰前給她安置的,如今則成了處理他的工具。
可在走到碾機前的時候,她注意到桌上摞著一層層殷紅布料。她怔然上前,伸手觸控,料軟質輕但夠厚實,是貴比千金的料子,他約她今天過來,應該是想提前挑嫁衣料子。
文蘅眨回眼裡的淚,將聞渡遺骨碾成粉末,隨風揚散,順便燒掉帶血的衣物和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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