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娘說起他們十三歲時候的事。
他們家是一個大戶人家的遠房旁系,聽說這人家的當家人身子不好, 膝下沒有能接手家業的人,於是將在幾支旁系裡挑選合適的孩子入府授學,若是有機靈拔尖的,就過繼到當家人膝下,來日繼承家業。
訊息傳過來,後母與祖母眼睛亮了。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既能把這對不詳的雙胞胎給拆了,又能攀上主系的關係,還能在旁人眼裡落個“大義送子”的好名聲。
故事講到這裡,文蘅瞬間頓悟,先前窈娘所講家裡做工匠生意,到底是哪門子工匠。
她就出身戚家旁系!
窈娘還在緩慢而平靜地回憶著。
阿絛與窈娘被叫到正堂,祖母坐在上首,後母坐在左側椅上,父親依舊不見人影。
祖母講起戚家選拔一事,一錘定音,說要送窈娘去。
戚家過繼的孩子是要繼承家業的,這種好日子怎麼真能讓晦氣的掃把星過上?阿絛能說會道,容易討上面人歡心,屆時真讓他被選上,來日翅膀硬了,難保不會回頭跟他們算賬。但窈娘嘴拙,性子軟,好拿捏,打發出去最是省心。
阿絛不肯,他頭一次對惡祖母低了頭,跪在地上求她,說窈娘不懂事,去了肯定受人欺負,不如讓他去。他走了,家裡就沒人頂撞祖母和母親。
這個理由讓祖母和後母難止心動,關上門說要合計合計,可到最後卻還是決定送走窈娘。
“姑娘,我哥哥是多驕傲的人啊!祖母拿荊條抽打我們,逼問我們是否偷東西,後母在旁假惺惺勸和,說一家人不必分那麼清,只要我們給她道個歉,偷東西的事她就不追究了,隨便我們拿去換錢買好玩的東西。
“我知道後孃這麼說,就一定能做到,她是富商小姐,不缺那兩個錢,她只想看兩個孩子卑躬屈膝的樣子,想把我們的自尊踩進泥裡。
“我哭著磕頭承認,我哥哥卻一邊為我擋荊條,一邊攔住我,說‘人要活得有骨氣,沒偷就是沒偷,大不了打死我們。’
“可那一天,他卻放棄自己的骨氣與自尊,跪在院中喊‘祖母’,喊母親,求她們開恩,放過螻蟻一樣的我們。那天下了極大的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見我們可憐,為此傷懷垂淚。若是真的,它真是哭錯地方,淋得我哥哥晝夜高燒不止。
“我求人把哥哥搬進房裡的時候,後母還在笑,說‘平素看著親近如何?好事擺在眼前,還掙得頭破血流。’她覺得哥哥求她們是想要代替我去享福,但我知道,他是想去拼一把,拼成家主,可以接我去過好日子。
“我在他床邊守了三天三夜,直至我臨行前的一天,他才從昏迷中醒來。我將錢匣子推到他面前,開啟蓋子。他應該是沒見過那麼多錢,整個人愣在原處,以為自己還沒醒,閉上眼躺回去。如果我們兩個的人生也像夢一樣就好了,不願接受就躺回去美美睡個覺,枕著我最愛聽阿兄講的故事入眠。醒來後,一切都是孃親在時幸福的模樣。可惜,美夢虛妄,總要面對事實。許久,他才意識到,這些都是真的。
“只有第一次偷鐲子是後母閒來無事汙衊我們,後來的每一次,都是我主動偷的。我不善言辭,不與人爭,但我性子比哥哥還倔,既然說我偷,那我就真的去偷,我不能讓自己白白捱打捱罵。偷來的補品和首飾,我全都拿去換了錢,一點點攢了下來……
“好罷,姑娘,的確不止這個原因。我不曾說過,其實我家是做偃機的人家,我哥哥有天資又勤奮,可惜自從父親決定放棄我們倆時,他就再也不允許哥哥踏入他的工坊跟他學習。你可能不知道做偃機有多燒錢,哥哥可以偷偷學技藝,可沒材料用,一切都是空談。
“我哥哥改造的連軸踏車,能省一半力,我哥哥所制的來去網,可操控它隔空取走一里以內的東西,我就是用它悄無聲息盜走後母財物,沒叫任何人發現……”
文蘅聽了,心說這真是一個好東西,她當年要是有此物在手,何須委曲求全、卑躬屈膝?道德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我不甘心哥哥就此埋沒,用偷、用賺,攢了一匣子錢,想留給他購置材料,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我可能回不來了,家主位置爭奪勢必艱難困苦,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哥哥心性正直,那種地方不適合他。他出不了頭,也活不了命。換我去,或可一爭。”
說到最後,窈娘有點得意。
“看吧,我就說,即便是身為妹妹,我也可以保護他。”
……
“是個角色。”
聞渡聽完,如是評價。
“我覺著吧!她應該就是聽到你跟她講了你殺人的事,所以也把自己的偷錢的陰暗秘密說予你聽。所以明天你可以再給她講講……你藏的更深的秘密,指不定她愛聽,心懷大敞,給你講更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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