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周正靠在乾草堆上，我給他遞一個裝滿熱水的皮囊。
“老丈，喝口熱水暖暖。”
周正接過皮囊，眼睛卻盯著我懷裡那本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藍皮賬冊，忍不住開口。
“公子……”周正的聲音在空曠的破廟裡顯得有些沙啞，他試探著問道，“您拿著這知府貪墨的‘陰賬’，又執意要往太行山南麓去……您，真的是去投奔叛軍的？”
我撥弄著篝火，火光映照在我的臉上，明暗不定。
“嗯，是的。”我溫聲解釋道，“我去找我的同窗。
聽說我的同窗為了我們這些窮苦百姓打起了義旗，說百姓過得不好，都可以加入他們……”
“同窗？打起義旗？太行山南麓……”
周正渾身猛地一震，手裡的皮囊差點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那雙渾濁的老眼，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發顫：
“難道……難道那支打著‘黃’字大旗、讓朝廷五萬大軍焦頭爛額的叛軍頭領，就是公子口中的同窗？”
我看著他恍然大悟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破廟裡瞬間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篝火在“噼啪”作響。
周正呆呆地看著我，半晌，突然苦笑出聲，笑聲中透著無盡的蒼涼與感慨。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老朽一介抄寫文書的老吏，自然無緣得見黃首領的真容。
但老朽在衙門裡抄了三十年文書，看盡了冀州三府的田畝賬冊、賦稅底檔……老朽知道黃首領的出身，也懂他為什麼要反！”
我微微一愣，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周正捧著皮囊，思緒彷彿飄回了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裡：“黃首領，是鹽商之子吧？
老朽在衙門後堂，親眼抄錄過冀州黃家被世家大族和官府層層盤剝、逼得傾家蕩產的稅案卷宗。
他家世代販鹽，雖富甲一方，但在那些世家眼裡，不過是低賤的商賈。”
“他本有才華，粗通筆墨，小時候就有詩才。
可在這科舉場上，名額全被世家大族壟斷。
他就算考得再好，也註定被那些連文章都讀不通的世家子弟踩在腳下，受盡屈辱。”
周正聲音微微發顫：“老朽還抄錄過朝廷發下來的海捕文書，上面摘錄了黃首領起義時傳遍天下的檄文。
“他寫：‘滿朝朱紫貴，盡是世家奴！爾等壟斷科舉，斷寒門仕途；
爾等巧立名目，榨商賈血汗。
這大寧朝的律法，不過是爾等世家門閥對底層人約束的律法”
“他還寫：‘我黃朗今日舉旗，不求封侯拜相，我要這天下，再無高低貴賤之分；我要這世間的規矩，由天下蒼生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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