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衡二十三年，九月末，京城下了第一場冷雨。
雨不大，落在南驛糧倉的黑瓦上，細細密密，像有人在屋頂撒了一把沒抖乾淨的米。驗冊房的窗紙受了潮，貼在木格上往裡凹，風一鑽進來，紙面便輕輕鼓起。
韓葉坐在窗下，面前攤著兩本賬。
左邊是漕運司的《北糧入境簿》，右邊是南驛糧倉的《出倉交割冊》。兩本冊子的封皮都用深藍粗布，邊角磨得發白。左冊記著一百七十二袋軍糧，九月初六由百津起運，九月十八抵達北境沉河渡口；右冊也記一百七十二袋，卻在船號後面多了一行小字：九月十九，船仍泊百津。
同一條船，不可能一邊已經到了北境，一邊還在南方。
韓葉把兩本賬各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
抄冊的小吏站在案邊，手裡捏著一根已經涼透的炭筆。他年紀不大，臉上有幾粒沒有褪盡的麻點，見韓葉半天不說話，便先笑了一下。
“韓公子，舊賬謄錯一個船號，常有的事。南驛每天過的船那麼多，誰能一筆一筆記得清？”
韓葉沒抬頭。
“你說這是謄錯？”
“大概是。”
“大概不算賬。”
小吏的笑僵在臉上。
韓葉拿起右冊，指甲在那行小字旁輕輕一敲：“這裡的墨比前面的新。”
小吏低頭看了一眼：“雨天墨不容易幹，看著新些也正常。”
“那船號呢？”
“船號怎麼了？”
韓葉把炭筆遞過去，指著“百七十二”四個字：“前三個數字的收筆向右，最後一個二卻往下壓。不是一個人寫的。”
小吏不接炭筆。
房裡很安靜，只有屋簷上的雨聲。角落裡放著一隻火盆，炭火早已塌了，溼木頭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韓葉用拇指壓住食指第二節。那是他核賬時的習慣，壓住以後，腦子裡那些互相沖撞的數字會稍微安靜一些。
“原始封籤。”他說。
小吏沒聽清：“什麼？”
“這船糧出倉時，封籤還在不在？”
“封籤歸倉吏收存。”
“我問你，在不在。”
小吏看向門外。
門外站著兩個驛卒，穿蓑衣，腰間佩短棍。他們沒有往屋裡看，卻顯然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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