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韓葉說。
“那誰還？”
“城中有餘糧的人按登記還，王府欠下的從王府收入裡還，若仍然不夠，就由議會決定是否延長期限。不能因為你姓景，就把所有人的虧空寫成你的恩典。”
孩子抬頭看她，眼睛裡沒有一個年幼宗室該有的安穩。他從出生起便被人告訴，宮牆外的人服從宮牆內的名字；可現在，宮牆內最後一袋糧也要經過別人複核。
“如果他們不聽我的呢？”
“你可以問為什麼。”
“我說不行呢？”
“他們要把理由寫在你面前。”
景寧想了一會兒：“寫了理由，我還是不能讓他們改？”
“你可以提出異議，但不能用沒有理由的怒氣代替命令。”
這番話被旁邊的禮官聽見，禮官臉色發白，說幼王不必學這些。許縝卻把話一字不漏記下來。韓葉知道，真正的危險不是讓景寧懂得太多，而是讓他只懂得自己擁有印章。
當夜，宮中傳出訊息，景衡川的使者要求將景寧移交南殿保護。理由是北殿守衛由韓葉控制，幼王隨時可能被挾持。四權議會連夜開會，爭論聲一直傳到內庫。
韓葉沒有把孩子藏起來，反而把他帶到議事廳外的偏室，讓他聽見門內每個人如何替他安排命運。景寧坐在屏風後，手裡握著一隻沒有蓋印的木牌。
“景衡川要的是監護權。”許縝說，“景昭要的是把幼王留在自己人手裡，商盟想用他穩定票價，軍籍議會想防止王府借他的名義調軍。所有人都說在保護他。”
“所以不能由任何一邊單獨保護。”
門內有人拍桌，要求韓葉說明是否效忠幼王。韓葉推門進去，走到燈下。
“我效忠的是他活著長大，並且長大後能撤掉今天保護他的人。”
這句話比效忠誓詞更刺耳。禮官指責她沒有君臣之禮，韓葉只讓景寧出來，問他願意由誰監護。
景寧看著四張陌生而緊繃的臉，最後指向那張空著的椅子：“由他們一起。”
“為什麼？”
“因為他們誰都不喜歡別人。”
議事廳裡先是一靜，隨後有人笑了。那笑並不輕鬆，卻讓緊繃的局面出現了一條縫。景寧的監護人最終定為四權共同提名、每三月輪換一次的三人組，其中不得有同一王府兩人。
幼王印交給了公共書記處保管。景寧只保留一枚小印，用於確認自己看過文書。孩子沒有因此變得自由，至少沒有人再能把他的手按在一張他沒有讀過的紙上。
離開偏室時，景寧輕聲問韓葉：“明年我還要看一年嗎？”
“明年你看得更多。”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自己決定？”
韓葉沒有給他一個討喜的答案：“等你能說清楚，決定會讓誰付出代價。”
屏風後的燈火輕輕一晃。皇城終於有了一個名義上的皇帝，可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會成為舊制度最後的屋簷，還是新制度第一塊必須拆掉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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