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爭到午後,商盟終於拿出一份被油浸過的軍需簿。上面有趙父的手印,卻沒有發糧人的簽名。韓葉將它歸入待核,並退回新契約。
木匣裡的銅錢始終沒有開啟。商盟使者臨走前對祝之月道:“你們以為封了舊印,債就會消失?沒有印,欠條還是欠條。”
祝之月看著他:“欠條是事實,欠多少才是問題。”
夜裡,韓葉發現封存櫃裡多了一張紙。紙上沒有印,只有兩列名字:願意接受商盟借糧的人,願意把地交給商盟的人。
兩列之間畫著一條很細的線,線的盡頭寫著“待分”。
韓葉把紙送進證物匣,沒有當眾公佈。她知道,商盟此刻最想要的不是土地,而是讓軍戶互相看見彼此的選擇,從而把公共核驗變成一場村與村之間的猜疑。
第二日,她在登記所門前設了第三張桌子,只收“我沒有領過”的陳述。沒有銅錢,沒有新契約,只有口述和見證人的名字。
第一天,桌前只來了五個人。第三天,已經排到街角。商盟的賬房坐在對面,一筆一筆抄,卻沒有再拿出銅錢。
韓葉明白,真正的爭奪已經開始:誰能讓人先說出自己的債,誰就可能決定這筆債將來由誰來解釋。
第三張桌前來了一個修船工。他說自己沒有欠商盟的錢,卻欠一名商盟掌櫃兩個月工。他拿不出借契,只能拿出一串船釘,船釘上刻著交付日期。
商盟賬房說工錢已經由掌櫃抵扣,因為修船工借過一間屋。修船工反駁,那間屋是船廠提供的臨時住處,不是借款。
韓葉問:“誰在住處登記上籤過字?”
賬房拿出一張總賬,裡面只有“住宿折價”四個字。祝之月讓他補出每日房價、實際住了幾日和誰同意折價。賬房說這是商盟慣例。
“慣例如果不寫金額,就只能靠掌櫃的記憶。”祝之月答。
修船工不識字,請旁邊的女工代寫陳述。女工寫到一半,發現自己也有一筆被扣的“工具折舊”,她從不曾領過那套工具,卻在賬上掛了半年。
桌前的人開始互相提醒自己的債。有人發現自己欠的是材料,有人發現自己欠的是預支工錢,還有人發現過去三年一直替死去的父親還一筆沒有原契的糧債。
商盟賬房逐漸無法維持冷靜。他說若把所有口述都收進複核,商盟會被拖垮。韓葉讓他把“商盟可能承擔的缺口”也登記,不允許只把債寫在個人身上。
一個小商戶問:“那商盟若破產,誰來還?”
“先查誰實際受益。”韓葉說,“不能因為商盟是一個大詞,就把所有人分成債主和債戶。”
當晚,商盟送來一份新的債券,承諾以三年後水稅抵押。祝之月看完後讓人退回:“三年後的水稅不是你們的東西。除非寫明誰同意、誰承擔水閘維護和航路損失。”
商盟第一次發現,他們買到的不是債,而是一群開始會問債從何來的普通人。
買債會議上,商盟拿出一摞債券,聲稱這代表三座城的公共工程投入。船工代表問,水閘是誰修的、工錢是否付過、債券持有人是否親自承擔過洪水風險。
商盟掌櫃說債券能流通,不可能逐項追到每個人。祝之月讓他把債券拆成原始借款、轉手次數、已收利息和未完成工程四欄。
其中一張債券已經轉手九次,每次轉手都加價,卻沒有一錢用於水閘。商盟說這是市場行為,船工說這張債最終會落到他們的船費和水稅上。
韓葉規定舊債可繼續交易,但未完成公共工程的部分不能直接向民戶徵收。債券若要執行,持有人必須先證明實際提供過糧、木、船或工時。
一名小商戶承認自己買債只是為了保住店鋪,沒有參與商盟定價。她擔心若公開債券,店鋪會被大掌櫃排擠。祝之月讓她選擇匿名提交轉手記錄,名字由公共複核院儲存。
買債不是罪,借債也不是罪。問題在於一筆公共債是否允許每次轉手都增加價值,卻把最初的公共義務留給最後沒有船可逃的人。
當天夜裡,商盟撤回一部分高息債券。水稅沒有因此立刻下降,債券市場卻第一次被迫承認,公共工程不是印在紙上的一個好聽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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