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韓葉去找許縝。許縝正在看一份關於韓家舊部的彈劾書，標題寫得很重：以軍功護私產。
“你想讓我把父親寫成貪官？”韓葉問。
許縝沒有抬頭：“我想讓你別替他寫成聖人。”
韓葉沉默很久：“如果他真的做過錯事呢？”
“那就把錯事和沒做過的事分開。你若只想保住他的名聲，別人便會拿他的錯事來推翻所有軍戶的申辯。”
複核第三日，父親舊賬裡出現一筆沒有去向的糧：三百石，標記為“轉交北線”。沒有接收人，沒有船號，只有何樸的半枚私印。
韓葉把半枚私印放到桌上。何樸看見後，閉了閉眼。
“這一筆，我記得。”他說，“糧沒有到北線。”
“去了哪裡？”
何樸沒有回答，只指向複核室外那排等待的人：“先把活著的人寫完。那三百石，今晚我會告訴你。”
夜風穿過門縫，把舊賬的紙頁一張張翻開。最後露出的不是數字，而是一枚蓋在賬底的暗印，來自已經被廢掉的舊王府。
韓葉沒有馬上問那三百石糧去了哪裡。複核室外有一名婦人抱著孩子，等著查丈夫的軍籍；有兩個少年帶著舊戰功牌，等著補發被扣的餉；還有一名失明老兵，反覆確認自己是否已經被寫成死亡。
何樸在名單旁坐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核。有人身份明確，土地卻被改過；有人土地清楚，家屬卻不在冊；有人三本軍籍都有名字，實際已經死了兩年。
“你父親當年為什麼把三百石壓在賬底？”韓葉問。
“因為北線要糧，中央不給。”何樸答。
“那糧去了哪裡？”
何樸把暗印拓下來：“我只知道一部分。父親讓人把糧分給了三座邊村，換他們替軍鎮修路。另一部分被舊王府使者帶走，說是給皇室車隊。”
“你當時知道嗎？”
“知道糧少了，不知道誰拿走。”
韓葉把父親的舊賬分成救援、軍務和無法確認三欄。何樸沒有要求把救援部分全部算作清白，也沒有同意把無法確認部分算成父親私吞。
夜裡，一名老兵拿著暗印拓本來認，說他曾在沉河關見過同樣的印。印不是蓋在糧袋上，而是蓋在一張要求軍鎮封路的紙上。
那張紙若是真的，三百石糧的去向便不只是財務問題，還可能解釋當年為什麼有一條運糧路突然消失。
何樸把拓本收進案袋：“今晚我告訴你三百石去了哪裡。明天，再查是誰讓它從賬上消失。”
何樸帶韓葉去看舊軍倉的地基。倉已經拆掉，地上只剩三塊燒黑的磚。何樸說三百石糧在冬前確實進過倉，其中兩百石送往沉河關，一百石被改作“北線急調”。
“急調到哪裡？”韓葉問。
何樸指向一條已經被荒草蓋住的舊路。路通望原堡，卻在半途被軍令封閉。封路命令上蓋著暗印，與老兵帶來的拓本相同。
封路不是為了截糧，也可能是為了防止有人看見糧車去向。韓葉讓三名老兵分別畫當年的車隊，發現車數、方向和到達時辰都不一致。
何樸承認自己當時只查過總數，沒查過每一輛車。他說軍隊需要速度，若每一車都停下來核，敵軍會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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