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碗熱湯差點潑在身上。
她見我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你說了三天夢話呢。第一天罵‘蕭夜’，罵得咬牙切齒；第二天喊‘叔父’，嗓子都喊啞了；第三天就翻來覆去唸‘蘭亭’兩個字。我都記著呢。”
我心裡猛地一沉！
她是在試探我？
還是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我抬眼看向她，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可她的眼神坦然得很，沒有躲閃，沒有得意，更沒有一絲算計，就像她說的每句話，都是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原封不動地說出來。
過了幾秒，我低下頭，輕輕吹了吹碗裡的湯，小口小口喝著。
燙得舌尖發麻，卻暖得人眼眶發熱。
“你不怕我嗎？”我忽然問。
她眨眨眼，反問：“怕你什麼？怕你偷我家的鍋？還是怕你賴著不走蹭飯吃？”
“我是被人追殺的。”
“我知道啊。”她答得理所當然。
“那你就不怕惹上麻煩？”
“怕啊。”她點點頭，一點不掩飾。
“那你為什麼還要救我？”
“因為你還沒死啊。”她的語氣格外乾脆，“我爹說過，見死不救的人，夜裡會做噩夢，睡不著覺。”
我怔住了。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等你能下床走路了，愛去哪兒去哪兒，我絕不攔你。現在嘛，趕緊把湯喝完，別浪費我三天的藥材和柴火。”
她走到門口，掀開竹簾。晨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我眯起了眼。江風灌進屋裡，吹得灶火歪了歪，捲起一陣細碎的柴煙。她側身站在門口，背影單薄，卻像江邊的蘆葦，看著弱，風一吹，卻能穩穩地立著。
“你叫什麼名字？”我看著她的背影，輕聲問。
她回頭，笑眼彎彎：“阿禾。莊稼禾苗的禾，不是荷花的荷。我娘說，我們莊稼人，不配用那麼文縐縐的字。”
我沒笑，心裡卻軟了一塊。
她倒是笑得更開心了。
她指著門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我家的船就停在岸邊，每天清早都要去打魚。你要是閒著沒事，等傷好了就來幫忙。工錢沒有，管三頓飯。”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木屐敲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漸漸遠去。
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捧著陶碗，一口一口把剩下的湯喝得乾乾淨淨。
碗底沉著幾根蔥段。我把碗放在桌上，伸手解開胸前的衣襟。殘帖還安安靜靜地貼著心口，溫度微涼，像一塊通人性的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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