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再問，跟著我離開酒館門口。身後笑聲還在飄，斷斷續續的，像風吹碎紙。
我們走過兩條街，燈籠越來越少，路也越來越窄。腳底踩著碎石和爛菜葉，每一步都咯吱響。
她終於忍不住：“剛才……你怎麼不讓他們住口？”
“住了口，又能怎樣？”我低聲說，“他們不過是照著別人寫好的詞念。”
“可你……你是當事人。”
“正因為我清楚，才不能鬧。”我看她一眼，“你現在去喊‘謝家是冤的’，明天全城都知道有個瘋丫頭替叛賊叫屈。然後呢？衙門來人，把你抓走，打一頓板子，說你受了魔教蠱惑。你想這樣？”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他們說的不是事實，”我繼續走，“但他們信了。信了，就成了真的。我現在要做的，不是爭一口舌之快，是讓那些信的人，親眼看見誰在撒謊。”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答。
抬頭看了看天。月亮出來了，半輪，照得屋簷發白。遠處宮城輪廓隱隱可見，飛簷翹角，像一頭蟄伏的獸。
我又往前走。
腳步漸漸快了些。
她跟在後面，小聲問：“去哪兒？”
“找個能看見王肅的地方。”
她沒再問。
街邊有戶人家還在亮燈，窗紙上晃著人影。一個婦人哼著小調縫衣裳，針線來回穿梭。多平常的一夜。百姓睡覺、吃飯、聽個故事笑笑罵罵，沒人覺得這世道有什麼不對。
可就在這一片安靜裡，有人穿著紫袍，在硃筆黃紙上寫下別人的死期。
我走到岔路口，轉向東街。
那邊是官員上朝的必經之路，清晨六點，轎子都會從那兒過。王肅的銅雀車，也會準時出現。
我只需要看看他。
看他怎麼走路，怎麼掀簾，怎麼對路邊跪拜的百姓點頭。
看他是不是也會眨眼，也會咳嗽，也會被風吹得眯眼。
我想知道，一個能把整個家族釘在恥辱柱上的人，臉上會不會有一絲不安。
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的響聲。
漁家女一直跟著。
風把她的粗布裙襬吹起來，貼在腿上。她瘦，但站得穩。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河邊，她把我拖上岸的樣子。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手裡還攥著魚叉，瞪著眼說：“別死，你還沒還我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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