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腳踩進義莊門檻時,舊部乙還在喘。
他跪在門外那堆碎瓦上,膝蓋磨出血來,嘴裡一個勁兒喊“少主饒命”。我沒理他,只把他拖過來的那隻手甩開。他指甲縫裡全是泥,像是真從墳地裡刨過人似的,可我知道,他刨的根本不是親人。
義莊裡頭靜得反常。
三具黑漆棺材並排擺在廳中,兩具空著,中間那具蓋板掀了一半,露出底下捆著的人影——一男一女,嘴被麻布塞住,手腕腳踝都纏著浸油的麻繩。男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女的看不清臉,披散的頭髮遮住了眼睛。他們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勻緩,但身上沒有一絲驚懼之氣。
這不是怕出來的安靜,是藥灌出來的死沉。
我站在門口沒動,左手按在胸口。殘帖貼著心口,溫溫的,像曬過太陽的舊書頁。它沒發燙,也沒震動,只是輕輕跳了一下,像聽見遠處有人唸了句詩。
我知道了。
昨夜我在謝安書房外站了半個時辰,等他送客。風冷,我裹緊衣領,把舊部乙說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哭聲太整、血色不對、箭尾玉佩來得太巧。我說:“叔父,這局是衝我來的,但他們不知道,我也能算一步。”
謝安沒立刻答話,只拿火鉗撥了撥爐炭,火星子濺出來,在空中燒成幾粒紅點,又滅了。最後他點頭:“禁軍裡有三個信得過的校尉,今夜調去城西,埋在義莊後牆外的蘆葦蕩。”
我沒謝他。他知道我不需要。
而現在,就在此刻,我站在義莊中央,看著那持刀立於棺前的男人——幽冥探子丙。他臉上橫著一道疤,從耳根劃到嘴角,說話時肌肉抽動,像有蟲在皮下游走。
“沈硯!”他嗓門大,故意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把《蘭亭劍帖》交出來!不然我現在就點火!”
他說著,從腰間掏出火摺子,“嚓”地一晃,藍焰騰起。另一隻手將一把乾草塞進棺材縫隙,靠近那對“母子”的腳底。
我看著火光映在他眼裡的跳動,忽然笑了。
“你急什麼?”我說,“他們又沒給你發工錢。”
他一愣。
我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過地上一根枯骨,發出脆響。“你昨夜潛入太廟,燒迷心散,留下半張符令引乙來投,安排得挺周全。可你忘了件事——真正的劫匪,不會讓肉票活著開口求救。”
我指了指那女人懷裡露出的一角布條,上面寫著“救我娘”,字跡歪扭。
“孩子寫的?”我嗤笑,“可你沒教好。真正嚇破膽的孩子,寫不出這麼直的豎筆。”
探子丙臉色變了。
他猛地揚手,火摺子就要扔下。
我左手攤開,殘帖自袖中滑出半寸,指尖撫過“群賢畢至”四個字。墨痕微亮,一股文氣自天地間滲出,如細雨落地,無聲無息匯入我掌心。
剎那間,空氣中浮現出數道墨色鎖鏈,自虛而生,疾如遊蛇,纏上他的手腕、脖頸、腳踝。他剛鬆手,火摺子還沒落地,整個人就被拽得一個趔趄,單膝砸在地上,刀脫手飛出,“哐當”撞在棺材角上。
他瞪眼,怒吼:“不可能!你哪來的文氣?這兒連塊碑都沒有!”
“誰說非得有碑?”我蹲下身,與他對視,“讀書人走過的地方,就有文氣。死人躺過的地方,也有。”
我拍拍他肩,“比如你腳下——這義莊百年前是座義塾,窮書生在這兒背書赴考,死了也捨不得走。你綁人挑錯地方了。”
他咬牙,還想掙扎,可那鎖鏈越收越緊,壓得他骨骼咯吱作響。
我起身,轉頭看向跪在門口的舊部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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