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是被疼醒的。
麻醉的勁兒剛過，意識像潮水一樣慢慢漲回來。他先感覺到的是右腿傳來的脹痛，然後是左腿的位置——空的，像是什麼東西被人從那裡抽走了，留下的只有一片麻。
他試圖動一下左腿，但那裡沒有任何反應。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
他慢慢偏過頭，看向自己身體左側——被子塌下去一塊，下面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齊根切走了。
賈東旭的嘴張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他在原地躺了幾秒，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塌下去的被子上，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沒有看錯。他的嘴唇開始哆嗦了。
“……腿……我的腿……”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但當他再次確認被子確實是塌下去的時候，那聲音開始變了——“我的腿呢！”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兩手撐著床面，像是要坐起來。他的右腿在被子底下動了一下，但左腿那邊什麼動靜都沒有。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腿的位置確實沒了——被子貼著床面，空蕩蕩地鋪在那裡，像是他從來沒有長過那條腿。
他的身體在床上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想掙開被子的束縛，像是想從床上跳下來去把那條腿找回來：“我的腿！我的腿去哪兒了！你們誰把我腿鋸了！”
秦淮茹從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東旭！東旭！你冷靜點！你剛做完手術！”
“我腿呢！”賈東旭轉過頭來，眼眶通紅，聲音帶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甚至他自己都陌生的嘶啞，“你們鋸了我的腿！你們憑什麼鋸我的腿！”
賈張氏坐在床的另一側，整個人像一臺斷電的機器一樣癱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片塌下去的被子上。她沒有哭，也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方，好像只要看得夠久，它就會重新鼓起來。
賈東旭還在掙扎，他用右腿蹬著床面想坐起來，秦淮茹一個人按不住他，手臂上的力氣正在被賈東旭的掙扎一寸寸消耗。
“我的腿！把我的腿還給我！”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了。
秦淮茹壓著他的肩膀，她沒有跟著他一起喊，沒有說“別激動”，也沒有說“會好起來的”——她只是按著他，等他掙扎的力氣一點點消耗乾淨，然後他才停下來，大口喘著氣，躺在那裡，目光直直地瞪著天花板。
“……沒了一條腿……我以後怎麼辦……”
秦淮茹沒有回答。她鬆開他的肩膀，退回到床邊，坐了下去，把目光移開了。
賈張氏還在看著那片塌下去的被子，嘴裡終於低低地發出了一聲含混的、不像哭聲的嗚咽。
易中海沒有進病房。
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半開的門，他看見賈東旭醒過來了，撐起上半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然後他看見賈東旭哭爹喊娘，雖然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他到底喊了什麼，但那表情和動作，已經足夠讓他知道那扇門裡面正在發生什麼。
他的腦子裡正在思考以後該怎麼辦。賈東旭雖然醒了，但他的腿沒了，算是個廢人了，不要說給他養老，不讓他反向養老就算好的了。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然後他看見賈東旭的目光掃過來，落在了他身上。
被發現了，還是進去看看，好歹師徒一場。
賈東旭看見他了，聲音帶著一股子被拉長了的嘶啞：“師傅——”
易中海站在門口，嘴動了一下：“……醒了就好。你先好好養著，別想太多。”
賈東旭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想在易中海的臉上找到什麼可以抓住的東西：“師傅，我腿沒了……我以後怎麼辦？”
易中海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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