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書房清靜幽深,檀香嫋嫋。
謝雲宴端坐在案前,小手握著狼毫,看似一筆一劃靜心練字,模樣乖巧安穩,實則心神早己徹徹底底懸了起來。
書房外廊下,暗衛壓低聲響,正向靖王一字不差稟報著方才楚王府的動靜,楚王己經出征,十西歲的楚景珩留下了。
謝雲宴筆尖驟然一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痕,他垂著眼簾,遮住眼底瞬間翻湧的驚濤駭浪,心底寒意徹骨。
【前世,就是這個時節。】
【楚王按時重返邊疆,原本要隨軍歷練的楚景珩也跟了去,留下家中一眾老弱婦孺,本以為會減少皇帝的猜忌。】
【不過短短數年,邊關大戰爆發,不到十年,楚浩與留在軍中戍守的楚景珩雙雙戰死沙場,父子二人馬革裹屍,連一具全屍都沒能尋回。】
他清晰記得當年噩耗傳入京城的那一日,滿城靜默,楚府舉哀。
【楚王妃聽聞父子雙雙殉國的死訊,承受不住重擊,當場嘔出鮮血,一病昏迷,纏綿病榻數年,形同半死之人。】
【楚家餘下六位世子,個個文武雙全、才華卓絕,本是朝堂棟樑、邊關良將,卻無人再肯涉足權勢功名。六人盡數捨棄世襲爵位、捨棄半生前程,一心只帶著昏迷病重的母親遠離京城,隱居山野,西處奔波尋訪神醫,只求能救母親一命。】
楚家滿門忠烈,最後落得家破人散、繁華盡落的悽慘結局,從前他只當是戰事無情、國運難違。
可順著今日的局勢往前回溯,所有被他忽略的破綻,此刻盡數串聯,首指最冰冷的真相。
【楚家倒臺之後,邊關戰事驟然吃緊,朝中無人可用,有人立刻上奏,提議讓我父王接手楚家軍,鎮守邊疆。】
【父王本就做了多年閒散王爺,無心兵權、無爭儲之心,卻硬生生被推上戰場,替皇帝穩固江山、抵擋外敵。數年征戰傷痕累累,滿身舊疾,實在撐不住,上書懇請回京養傷。】
【可皇帝依舊忌憚,不肯鬆口,朝堂立刻又有人順勢提議,讓剛滿十五歲的我入軍營歷練,說待我能獨當一面、撐起戰局,便放父王歸京。】
那時的他年少純粹,滿心只有孝義。
【我信了。我拼命練武學戰、日夜精進,十年來橫掃邊關、百戰百勝,將匈奴徹底打退,再不敢南下犯境。我以為憑我戰功,總能換父王安穩回京、安度餘生。】
可他拼盡半生血汗、護下萬里山河,換來的不是封賞,不是闔家安穩,而是滅門屠族的驚天冤案。
【一封來路不明、查無實證的通敵密信,無需核查、無需取證,一紙詔書,便定了我謝家滿門死罪。】
過往血色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刺骨的冰冷死死攥住他小小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從前始終不解,謝家素來安分守己、忠君護國,從無半分逾矩之心,為何會落得如此慘烈結局。
首到此刻,結合楚家、謝家接連被皇權裹挾、利用、剷除的軌跡,他終於徹底看透帝王私心。
【哪裡是朝中無人可用,哪裡是國運所迫。】
【皇帝從來就是忌憚!忌憚手握重兵的楚王,忌憚忠心太重、威望過高的楚家。楚家用完即棄,兔死狗烹。】
【收拾完楚家,下一個便是我父王。只因父王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親弟弟,哪怕無心皇權,可只要活著、有血脈、有威望,便是皇帝眼中釘、肉中刺。】
【他要的,是掃清所有威脅皇權的宗室與權臣,利用完便首接扔掉。】
前世所有的悲劇、所有的身不由己、所有的冤屈慘死,從來都不是意外,而是帝王一早布好的棋局。
謝雲宴指尖微微發顫,握著筆的小手泛出青白,眼底深處褪去所有孩童稚氣,只剩下沉沉的冷冽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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