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遊》第78章 宜修78(1)

作者:鄭合心意·19小時前

永靖四年的春朝來得比往年硬氣。準噶爾遣使入京,遞了求娶公主的國書,朝臣們慣例附議,說“和親乃安邊良策,昔年文成公主入藏,傳為美談”。弘暉坐在龍椅上,指尖摩挲著腕上那串太后宜修早年給他的伽楠香佛珠,聽完滿朝議論,只淡淡吐出八個字:“我朝無女,遠嫁塞外。”

滿殿寂靜。

他起身,明黃袍角掃過龍椅扶手,聲音沉得像紫禁城的石基:“昔年和親,乃國力未盛時的權宜之計。如今我朝四海昇平,國庫充盈,北拒沙俄,西定準噶爾,何須以金枝玉葉的終身幸福,換外藩一句‘臣服’?往後立個規矩:凡我朝公主、郡主,皆留京婚配,建公主府而居,許生母隨居,以全天倫天性。外藩誠心歸附者,朕許其子弟尚主,然不得強求,更不得將公主遠遣。”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反駁——這話佔了“仁孝”和“國威”兩頭,又有太后宜修在簾後微微頷首,誰敢觸黴頭?準噶爾使者被賞了千匹綢緞、萬斤茶葉,打發回去時,弘暉還補了句:“朕在京城給公主建了府,駙馬可入京任職,往來便利,比遠嫁塞外更顯親厚。”

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臺階,又亮了底線。準噶爾使者不敢多言,叩謝而去。

旨意傳到後宮時,年世蘭正在桐花院掃落瓣。她穿一身石青素緞旗裝,髮間仍簪著那支戴了二十餘年的素玉簪子,聽見剪秋來回話,指尖掃過枝頭剛開的桐花,半晌才輕聲道:“若是當年有這規矩,也不至於那麼多公主遠嫁,早年香消玉殞。”

曹太妃(曹貴人)在宮裡差不多是隱形人了,拉著溫宜的手,沒坐轎,一步步走著。溫宜穿一身月白暗花湖縐衫,外罩銀灰鼠短坎,已出落成了亭亭少女。她記得很清楚,皇阿瑪胤禛還在時,她雖年幼,卻也懂自己是皇長女,每每見皇兄背書,她便在旁安靜描紅。如今皇兄登基,一道詔書斷了和親路,她不用再遠嫁穹廬,阿孃這幾日夜裡總偷偷抹淚。曹貴人拉著溫宜規規矩矩跪在青氈上,額頭貼地:“臣妾曹氏,帶皇長女溫宜,給太后娘娘磕頭謝恩。”

她聲音穩,卻帶著後怕的餘悸:“謝太后和皇上做主,留了女兒在膝下。臣妾想起前朝那些遠嫁的公主,每每思及此,都覺是重生父母再造之恩。”

我沒讓她們多跪,抬了抬指尖:“起來。溫宜過來。”我從案頭摸出個紫檀小匣推過去,匣蓋一開,並非俗物,是一套赤金鑲珍珠的“五事”頭面——包括簪、釵、鬢花,皆是啞光金胎,嵌著米粒大東珠,不張揚,卻極顯貴重。溫宜接過匣子,雙手捧著,再次福身:“兒臣不敢僭越,定謹記太后教誨,守好本分。”

娘倆告退出來,剛邁出壽康宮高高的門檻,曹貴人才敢輕輕舒出一口氣,腿卻軟了軟,扶著硃紅宮牆喘了口氣。

馮若昭(敬太妃)性子最穩,帶著女兒端靜住得離坤寧宮最近。端靜擅理賬,後來弘暉讓內務府新設的“審計司”女子賬房,都歸端靜督導。馮若昭捻佛珠笑:“我這一輩子沒求過寵,老天賞我閨女成了宮外的‘女賬房先生’,值了。”沈眉莊是第二天來請安的。她如今是惠太妃,住在鹹福宮,膝下有個女兒端懿郡主,聽見旨意,眼圈當場就紅了。她規規矩矩給太后宜修跪下行李,聲音發顫:“臣妾替端懿謝皇上、太后恩典。”

我抬手扶她,指尖的佛珠轉了半圈,語氣平和:“這也是弘暉的意思。一個國家,不應該靠公主犧牲自己來安定。如今他做了皇帝,總算能圓了這個心願。”

碎玉軒的竹蔭裡,甄嬛正摸著那支素銀簪子。聽見宮人回稟旨意,她指尖顫了顫,半晌才低低笑了聲,那笑裡有一絲釋然,一絲早已涼透的遺憾。她把簪子收進妝匣最底層,對著竹影輕聲道:“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如今終是有人,肯給這‘終’留個體面的法子了。她的端柔,可以留京擇駙馬,不用遠嫁塞外,等她成婚,我也可以跟她住公主府,不用再守著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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