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脈針的圖紙找到了。
謝無晏從監天司舊檔最底層翻出一卷殘破的帛圖，帛面黴跡斑斑，但核心的陣紋部分還看得清。針身三尺，銅製，中空，內壁刻七道螺旋陣紋，針尖處開三孔。圖紙旁邊附了一行小字批註：“引脈針入地三丈，可引地氣上湧，供百畝靈田。入地十丈，可供千畝。入地百丈，地氣自湧成泉。”
蘇無衣把帛圖看了三遍，手指點在針尖三孔的位置。“這三孔是出氣口。地氣從針尖入，沿中空針身上升，從三孔溢位。內壁的螺旋陣紋是加速用的，讓地氣在上升過程中不斷匯聚，越往上濃度越高。”
“刻七道螺旋陣紋需要一氣呵成。”謝無晏把帛圖捲起來，走到藥棚角落的銅料堆前。銅是周伯前陣子從谷後廢礦裡挖出來的，純度不高，但夠用。他蹲下去，挑了一塊巴掌大的銅塊掂了掂。“第一根針，今天能鑄出來。陣紋我來刻。”
蘇無衣蹲在他旁邊，看著銅塊。“刻陣紋的時候我去下地底。銀藍草的根鬚三天沒往下紮了，地氣不夠。”
謝無晏手上動作沒停。“你下去別碰中轉節點。”
“知道。”
她往地底入口走。謝無晏在後面叫住她。“蘇無衣。”
她回頭。
“針鑄好了，你來啟用。只一根。”
她點了點頭。她知道他的意思——一根針啟用，她的經脈還能撐住。兩根就是極限。三根，經脈全毀。他不想讓她走到那一步。
地底三百尺。中轉節點前的陣紋比七天前亮了些，銀藍草的根鬚從巖壁縫隙裡垂下來，像銀藍色的絲線，根尖泛著微光，在暗處輕輕擺動。蘇無衣把手掌虛按在節點上方三寸處，沒敢碰。掌心那道暗紅的疤對著陣紋，疤心深處的銀藍光芒微微亮起，地氣感知被牽引出來，一絲一絲往下探。
銀藍草的根鬚在她感知觸及的瞬間有了反應。根尖齊刷刷轉向她掌心的方向，像渴水的根找到了水源。她感覺到地氣從深層地脈往上湧，沿著銀藍草根鬚構成的活陣通道，一級一級爬升。速度很慢，但穩。第一道暗陣的紋路被根鬚裹住了七成，靈氣通道被擠壓得只剩一條細縫，勉強維持著鎮脈盤的遠端控制力。
蘇無衣收回手掌。感知耗了三分之一，頭暈得厲害，扶著巖壁歇了很久。但她看清了一件事——銀藍草根鬚已經扎到了第一道暗陣的核心。被包裹最嚴密的那個節點上，陣紋的靈氣流動幾乎停滯。鎮脈盤對第一道暗陣的控制，已經降到兩成以下。
她回到地面時，謝無晏的引脈針鑄好了。
銅針擱在案板上，三尺長，針身暗紅，內壁的螺旋陣紋清晰可辨。針尖三孔開得極精細，孔緣沒有一絲毛刺。他把針遞過來，手指上全是銅屑和刻針留下的血痕。
蘇無衣接過銅針，掂了掂分量。銅針入手微溫，內壁陣紋硌著她的掌心，像握著一截燒紅的鐵。她走到谷口坡地上，找了一處銀藍草最密的地方。新芽已經長到了寸半高，根鬚扎進土裡，地氣微弱地從芽尖往外滲。
她把銅針垂直插入地面，入土三尺，針尖對著地脈最淺的節點。然後蹲下來，掌心貼在針尾上。閉上眼。
靈氣從丹田被強行逼出來，經脈裡像有滾水在灼。她咬著牙，把靈氣順著針身往裡灌。銅針內壁的螺旋陣紋被靈氣啟用，暗紅色的針身驟然亮起一圈一圈的光紋，從針尾向針尖蔓延。到針尖時，三孔同時噴出一縷銀藍色的地氣，極細，極淡，像三根絲線從針尖往上冒。
地氣湧出來的瞬間，坡地上所有銀藍草同時顫了一下。芽尖上的銀藍脈絡猛地亮了一倍，根鬚在地下瘋狂延展。蘇無衣感覺到腳下的地脈像被扯動了一根弦，從三百尺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銀藍草根鬚裹住的第一道暗陣，在迴響中裂開了一道細紋。
她收回手。掌心那道暗紅的疤又亮了一瞬，隨即暗下去，比先前更淡，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淡粉。經脈裡靈氣幾乎見底。她扶著銅針站起來，腿在打顫。
“怎麼樣？”謝無晏站在三步外。
“第一道暗陣裂了。”她喘著氣，“銀藍草開始往下紮了。三天之內，第一道能完全覆蓋。”
謝無晏沒說話。他走過來，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蘇無衣的肩膀繃了一下，沒躲開。
當天夜裡，引脈針引上來的地氣在坡地上空凝成了一層極薄的銀藍霧氣。霧氣不散，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活水一樣灌進每一株銀藍草的芽尖。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躥，一夜之間長了半寸。
趙嫂半夜起來添藥火，看到坡地上的銀藍霧氣，愣了半天。她沒敢出聲，悄悄退回去，往藥鍋裡又加了兩把藥材。
第二天清晨，蘇無衣被一陣喧譁吵醒。周平跑過來，臉上全是震驚。“東家！坡地外面——你自己來看！”
她走到谷口。坡地外面那片荒了多年的枯坡上，原本乾裂的泥土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溼潤了。裂縫裡冒出了更多的銀藍草新芽，密密麻麻，像一層銀藍色的絨毯鋪在枯坡上。更遠的地方，枯坡邊緣那棵死了幾十年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一簇新葉。葉子是銀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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