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碗空了。她把碗放回原地,沒有再動。
發覺左手腕上。那塊硬結在晨光裡顏色更深了,紫得發黑,皮下的輪廓比昨天夜裡更清晰。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塊硬結的兩側,輕輕一擠。皮肉底下有東西在滑動。扁的。小指指甲蓋那麼大。邊緣鋒利。
她鬆開手,把袖子放下來。
白天不能動手。光線太亮,隨時有人推門進來,她需要至少兩個時辰的安靜和一把乾淨的火。夜裡再說。
她把木匣三樣東西重新包好,塞進穀殼堆最深處,鐵簪和布片跟木匣放在一起。淬毒短匕別在腰後,用破衣裳蓋嚴實。然後她靠著牆閉了眼。
日頭升高的時候張婆子一嗓子把她吼醒了。死丫頭又睡!前院缺人手,趕緊滾過去端盤子!
她爬起來,臉上掛回那副木訥表情,耷拉著眼皮往前院走。
前院正廳在擺午膳。桌上坐了人,主位上安國公本人。五十來歲,留短鬚,眉間一道豎紋,坐在那裡不怒自威。他左手邊是謝明軒。右手邊空了一個位。蘇無衣端著菜碟繞過屏風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個空位。昨天謝無晏坐的地方。
謝明軒的臉色比早上更差。眼眶凹陷,嘴唇上一層幹皮,捏筷子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蘇無衣把碟子放到桌上的時候故意手滑了一下,碟沿磕在桌面發出清脆一聲響。謝明軒猛地抬頭瞪過來,手一揚就扇了過來。巴掌帶著風聲兜頭落下,蘇無衣縮脖閉眼,那一巴掌擦著她耳尖刮過去,打在了她肩上。火辣辣一道印子。
謝明軒嗓音崩了。
她連滾帶爬地退出去。退到門外蹲在廊柱底下抱著頭瑟瑟發抖。任誰看了都是一個被嚇破膽的傻丫頭。但她垂下去的那雙眼睛在柱子陰影裡睜著,把正廳裡安國公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安國公看了謝明軒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滿意。但更深處是警覺。他沒攔,也沒訓斥兒子,只是端起了茶盞,用碗蓋撇了撇浮沫。
謝明軒的精神狀態已經差到連他爹都看不下去了。但安國公沒有深究。安國公只說了句:秋獵之前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毛病收一收。
謝明軒捏著筷子沒應聲。
蘇無衣蹲夠了才站起來,揉著肩膀往後院走。經過花廳拐角的時候,一個人影從月亮門裡無聲地閃出來。老趙。手裡提著一捆柴,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後背蹭了她一下。一個東西被塞進她掌心裡。
她沒有回頭。攥住那東西快步走回穀殼屋。
關上門攤開掌心。一小塊碎布片,跟昨天井底那塊靛藍布片材質一樣,但更大些,折了兩折。她展開布片,上面用炭寫了三個字。字跡歪斜,像是不會寫字的人硬描出來的。
酉時三。東牆。老槐下。
她認得那棵老槐。枯井旁邊,三個人合抱那麼粗,樹根底下的土被人踩得鋥亮。那條窄巷白天少有人走。
酉時三刻。天剛擦黑。
她把布片燒了。然後坐在穀殼堆裡,閉眼,把意識沉進丹田。暖流現在比昨天粗了一倍不止,在她軀幹裡鋪開了一張密密的網。她試著催動它往左手腕走,那縷暖流湧過去之後,腕內側的硬結表面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熱。
也有感應。
酉時。她先去了東牆枯槐底下。老槐樹的根,抱著一塊半截埋在土裡的石板,她把石板掀開,底下壓著一個小包。油紙裹的,開啟是一小撮草藥。她湊到鼻子底下聞。烏頭。川烏。兩味都是劇毒,烤乾了磨成粉。旁邊另附一張小紙條:敷腕一刻,皮肉鬆動。取物需快,三個月內止血。
蘇無衣把藥包揣進懷裡。沒再等。老趙不在附近。他留了東西就走,不留話。
回到穀殼屋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她關好門窗,把門縫用破布塞上,然後點亮了牆角那盞油燈——白天從廚房順的,藏在穀殼底下。
燈芯捻得極暗。一小團昏黃的光圈籠住她的左手。
她把烏頭和川烏粉混在一起,兌了一口水調成糊。比預想的更濃。那股毒味瀰漫出來,她聞到的時候丹田裡的暖流猛地一躥,像野獸嗅到了同類的氣息。她把糊狀物敷在腕內側硬結上。涼。緊接著是刺痛。像有無數細針從皮下往外扎。
一刻鐘。她盯著表面的變化。皮膚開始發白。變薄。那硬結的輪廓從下面凸出來,越來越清晰。扁的。邊緣像被打磨過的石片。底下連著幾根極細的絲線一樣的筋絡,像樹根嵌在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