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河谷往北走。謝無晏的傷在右肩，他自己用布條纏了兩層，纏得不緊，布邊一直在滲。蘇無衣在馬上看了他三次，第三次的時候勒馬停下來，翻身下去，從路邊拔了幾株草嚼碎了糊在他布條外面。草汁滲進傷口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躲。
“斷腸草配艾葉，”蘇無衣把剩下的草莖扔了，“止血用的，不會讓你中毒。”
謝無晏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團墨綠色的糊狀物，輕輕動了動肩膀。血確實收了。
“你進井裡之後我攔了四個人，”他說，“三個放倒了，一個跑了。跑掉那個是暗香閣的探子，身法比另外三個快。他回去之後就會有人知道你下來了。”
蘇無衣翻身上馬。靛藍色的長衫下襬垂在馬側，風一吹就往後飄。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拿到光底下又看了一遍。背面那道豎線刻得極深，像是用鋒刃用力劃下去的。劃痕尾部有一個不起眼的彎鉤，向右偏。
右。往右走。從井底那條水路的出口划向了京城東北方向。她爹把暗香閣建在京城東南角，但這條劃痕指向的是東北。皇城的位置。朱祁在太子幕下，太子住在皇宮東側的東宮內。東北方向，正對東宮外牆。
“暗香閣燒了之後，屍體呢？”她問。
謝無晏走在馬側，靴子踩在河灘卵石上。“燒得乾淨。裡頭的人一個沒跑出來。火場外圍找到了三具焦屍，剩下的大概燒化了。你爹的遺物應該是被人提前取走了，火場裡沒找到令牌和信物類的東西。”
“老趙燒之前把那枚銅錢丟進了枯井。他丟完銅錢就走了？”
“有人看見他天亮前從后角門出來，往東走了。之後就沒人見過他。”
蘇無衣把銅錢攥在掌心，目光落在前方。河谷盡頭是官道，官道往北二里就是城郊。她們得快。那跑掉的探子回去報了信，朱祁就會知道有人找到了毒淵入口。他下一步要麼加固防備，要麼轉移位置。
她得在他轉移之前找到他。
穿過城郊麥田的時候，她忽然讓馬停下來。田埂邊有一間破敗的土屋，屋頂塌了一半，牆根底下長滿了野草。她翻身下馬，蹲在土屋門口，拔開幾叢蒿草。底下露出一條往地下的入口，蓋著半扇朽木門板。
謝無晏跟過來站在她身後：“你認得這地方？”
“銅錢上的劃痕指的，”她說，“彎鉤向右之後跟人皮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重合了。這裡有一條舊地道，往東宮方向通。”
她掀開朽木門板。一股陳年的溼黴味湧上來，地道里漆黑一片。她從腰後摸出火摺子吹亮，照進去看。地道不寬，只能容一個人彎腰走，但兩壁砌得很整齊，是正經挖出來的密道，不是野地洞。
“暗香閣的人挖的。”她吹滅火摺子，把門板重新合上，”但條條地道知道的人應該不多。老趙劃在銅錢上的方向標記，是讓我從這兒走。”
謝無晏把韁繩系在土屋後面一棵歪脖子樹上，拍了拍馬頸讓它自己吃草。然後他走回來站在蘇無衣身側，看了一眼地道入口的深度，問：“你確定裡面沒有埋伏？”
“不確定。”蘇無衣蹲在地上，從鞋底抽出一根細針——前一天夜裡她從穀殼屋窗臺上撿的，一直留著。她把針尖探進地道入口的土裡，沾了一點點土出來放在鼻尖底下聞。土的氣味裡摻了一絲極淡的甜，像是蜂蠟混了什麼東西。
“有人最近來過了，”她說，“而且他走的時候在入口抹了一層蠟蜜，如果有人在他之後進去，鞋底會沾上蠟蜜的痕跡。他回來的時候能看出來有沒有人跟過。”她抬頭看了謝無晏一眼，“但老趙在銅錢上劃了方向，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條道被人用過。他讓我走說明這條路現在是安全的。至少今天之內。”
謝無晏沒有說話。他彎腰把短棍握在手裡，跟著蘇無衣一起鑽進了地道。
地道里空氣潮悶，腳下是夯實的土層，踩上去沒有聲音。蘇無衣走在前面，速度控制得不快不慢，每走二十步停下來聽三息。三息之內沒有異常的呼吸聲和腳步聲，繼續走。地道每隔一段就有通風口，光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照出前方路況。
走了大約兩刻鐘之後地道開始往上傾斜。坡度漸陡，腳下的土從夯實變成了青磚鋪地，說明快到了。蘇無衣在接近出口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側身貼著磚牆往前走。火摺子早就熄了，她藉著通風口漏進來的光看前面。
出口是一扇小門。木質的，門板跟磚牆齊平，外面用灰泥抹了一層做偽裝。門縫裡透進來一點極細的光線。她蹲在門板後面，耳朵貼著門縫聽外面的動靜。
鳥叫。風穿過屋簷的聲音。有人在不遠處咳嗽。然後是潑水的聲音。
她回頭看了謝無晏一眼。他靠在地道壁上，右手握著短棍，左手也握了一根。她衝他比了兩個手勢——外面有院子，有井，至少一個人。他點了下頭。
蘇無衣把指尖伸進門縫裡，沾了一點外面的風。風裡裹著的氣味她不陌生。鎖靈散的藥渣味。很淡，但她聞得出來。這院子跟安國府廚房灶臺底下燒的那批符紙，同一股味。
她把門推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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