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郊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了頭頂。
蘇無衣沒走地道。晨霧散盡之後官道上人多了起來,她裹著頭巾混在趕集的農戶裡,謝無晏落後十步跟著。兩個人像根本不認識。她經過城門口的時候那個守兵換了人,新來的打了個哈欠就放她過去了。
進城之後她先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戶人家後院的晾衣繩上順了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罩在外面,把靛藍長衫遮了。頭巾換了塊更舊的,邊角磨出了毛。她蹲在巷口的臺階上等了半盞茶,謝無晏從另一頭繞過來,兩人擦肩的時候他往她手裡塞了樣東西就走了,沒停。
一把銅錢。零碎的,夠買幾個燒餅。
她捏著銅錢穿過兩條街,找到了那家門上掛著一串幹葫蘆的藥鋪。門板開著,鋪子裡冷清,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長臉的中年人,正在用戥子稱藥。他看見有人進門也沒抬頭,只說了句“抓藥還是看病”。
蘇無衣走到櫃檯前面,把銅錢擺在檯面上。排了七枚,按北斗七星的形狀。暗香閣的接頭暗號。老趙銅錢背面那道豎線末尾的彎鉤指向的這個藥鋪,她出發之前背過的人皮地圖裡寫了這個暗號。
瘦長臉抬起了頭。他看了銅錢的排列順序一眼,又看了蘇無衣的臉一眼。然後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套在外頭那件灰褂子底下露出的靛藍色袖口上,停了整整三息。
他把戥子放下,轉身從身後藥櫃最頂格取下一隻青花瓷瓶,把瓶子放到櫃檯上推到她面前。瓶子裡是空的,但瓶底貼著一片紙條。她掀開瓶蓋抽出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後堂說話。”
瘦長臉推開櫃檯側面的矮門,側身讓她進去。蘇無衣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極輕地問了一句:“老趙呢?”
蘇無衣的腳步沒停。她走進後堂,站在門檻裡面才回了一句:“他死在毒淵第三層了。”
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然後是沉默。瘦長臉跟進來,把後堂的門關了,門閂插上。
後堂比外面看著大,往裡通著一間暗室。暗室的牆上掛著一幅京城全圖,圖上的紅點比她玉牌裡看到的那幅少一些,但週記藥鋪的位置被紅圈框了出來,旁邊用鉛筆小字標註了“甲字七號”。這鋪子是暗香閣的重要據點。
“我叫賙濟。”瘦長臉說。他面上的表情已經收了,只餘下一種繃著的冷靜,“暗香閣甲字七號暗樁,隸屬暗樁司左翼。老趙三年前最後一次遞訊息說閣主已歿,此後暗香閣所有人被朱祁接管。我們左翼的人一直在等,等一個拿銅錢排七星來接頭的人。”
蘇無衣把老趙那枚銅錢放在桌上,推到賙濟面前。他拿起來翻看背面那道豎線,拇指摩挲了線尾的彎鉤。確認之後他把銅錢還給她。
“朱祁死了。”蘇無衣說,“毒淵的鎖我開了。我爹的遺物在我手裡。暗香閣的暗樁名單——”她指了指那面牆上的圖,“我有一份完整的。比你這張全。東宮外牆有十七個點,南城有九個,安國府附近兩個。一個在國公府後角門斜對面的茶館,一個在府內柴房。”
賙濟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把牆角一隻舊木箱撬開,從箱底取出一隻銅匣。銅匣裡放著十幾封火漆封口的信。信上落款的時間跨度從三年前到兩個月前,都是老趙的字。內容他當面說了:“暗香閣右翼和中部已經被朱祁完全滲透了。左翼還剩四個人。我、老趙、一個在東宮當差的廚子、一個在城西開棺材鋪的。老趙死了,就剩三個。”
他把銅匣推到蘇無衣面前:“左翼認你。”
蘇無衣沒有立刻接那隻匣子。她靠著後堂的牆站著,把賙濟的資訊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左翼四人,死了一個老趙剩三人。廚子在東宮裡面。棺材鋪在城西。她自己現在就是暗香閣新主人——沒有任何信物證明,只有老趙一枚銅錢和她爹的遺信。但賙濟認她了。因為她在安國府待了十五年,老趙最後把銅錢交給了她。
她伸手接過銅匣。匣子入手沉甸甸的,裡面封著的是暗香閣左翼三年來的所有傳訊記錄。她沒當場翻,先把匣子裹進靛藍長衫下襬裡,用灰褂子罩住。
“那個在東宮的廚子,”她說,“能往外遞東西嗎?”
“能。他每天卯時出宮買豆腐,走西華門。東西夾在豆腐筐的夾層裡能帶出來。”
“豆腐筐每次經過西華門的時候守門的兵是誰的人?”
“左翼的人。但那個兵不知道暗香閣的事,他只認廚子的臉。三年來所有傳訊都是從西華門過的。”
蘇無衣把這條線記進腦子裡。西華門——東宮後廚的採買通道。太子身邊的人不知道這條線是暗香閣左翼在走,朱祁也不知道。老趙保守了三年的秘密,現在交到她手裡了。
“我需要一個人替我出城送信,”她說,“往南三百里。送到一處山谷。谷口有黑藤和暗綠珠子。到那裡之後敲石門三下,停頓兩次,再敲兩下。門裡會有人接應。”
賙濟聽完之後看了她一眼。他問了一句話,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從毒淵裡帶了什麼東西出來?”
蘇無衣把左手伸出來給他看。掌心的紫紋在暗室的燈光下亮了一瞬,又隱了回去。賙濟的目光落在紫紋上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
“毒宗的血脈活印。你承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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