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裡的光線暗沉沉的,厚重的雕花窗欞將外頭初升的日光切割成幾道慘淡的光柱,斜斜地打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
蘇無衣端著托盤退到門邊時,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地往後瞥了一眼。
謝明軒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死死攥著那隻剛剛喝空了的白瓷粥碗。他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病態的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連帶著那隻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砰!”
一聲悶響,白瓷碗被狠狠砸在了黃花梨木的桌面上。碗底磕出一道裂紋,卻沒有碎。謝明軒似乎嫌這動靜不夠大,又抓起桌上一隻青花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廢物!連個粥都熬不好!這什麼味道?!”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蘇無衣站在門邊,低垂著頭,肩膀瑟縮著,活脫脫一個被嚇傻了的蠢笨丫鬟。但在她低垂的視線裡,謝明軒的身體卻像一張被完全解剖的圖紙。
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膝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暴怒地踢開桌子,而是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他的心肺功能正在衰竭,連站立都成了負擔。
謝明軒喘著粗氣,那喘息聲在空曠的前廳裡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氣,他的胸腔都會發出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嘶鳴。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壓住那股煩躁,但緊接著,他的目光掃到了桌角那隻更重的、用來壓紙的銅鎮紙。
他伸出手,似乎想把那鎮紙也砸了。手指碰到銅鎮紙的瞬間,他停頓了不到一息的時間,然後手腕一轉,抓起了一旁那隻最輕的薄胎茶碗,再次狠狠砸向地面。
瓷器碎裂的清脆聲在廳內炸開。
蘇無衣在心裡默默記下:他摔東西的時候,潛意識裡在挑輕的拿。他的臂力已經撐不起重物了。
“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滾出去!”謝明軒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門邊的蘇無衣,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蘇無衣立刻配合地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前廳。
門外,迴廊的陰影裡。
蘇無衣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緩緩蹲下身子。她將自己完全縮排柱子投下的陰影裡,雙手抱膝,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前廳裡很快傳來了更劇烈的動靜。伴隨著謝明軒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還有丫鬟驚恐的求饒聲和竹條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
“啪!啪!”
“公子饒命!公子息怒啊!”
蘇無衣閉上了眼睛,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屋內的每一個聲音。
第一鞭,力道十足,帶著風聲。
第二鞭,聲音稍悶,打偏了半寸。
第三鞭,幾乎是軟綿綿地蹭在了皮肉上,緊接著就是謝明軒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在拿丫鬟出氣,但他連揮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蘇無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她在心裡給謝明軒的身體狀況做著最後的評估:手背擦傷是舊傷,他剛才砸碗的時候刻意避開了那個位置,說明他還在掩飾;喘息的間隙比昨天長了至少兩息,心肺衰竭的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暴怒、多疑、易疲倦,這是毒素侵入神經末梢的典型症狀。
他撐不過這個秋天。
不,也許連這個秋天都撐不到。
屋裡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丫鬟被打暈拖了出去。前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謝明軒癱坐在椅子上,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