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敢從正門進。
那獵戶少年叫阿木，帶我們繞到外門西側一處廢棄的角門。門洞半塌，雪積得厚，謝無晏揹著謝如真側身鑽進去，我斷後，把雪上的腳印用松枝掃了。
韓執事已經得了信，在角門後的舊柴房裡等著。她看見謝無晏那一身血，臉都白了，但沒多問，只把謝如真接過去放在條破褥子上，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把了脈。
“得給她退燒。再燒下去，人醒不過來。”她看向謝無晏，“我去取藥。你們別出這間屋子。今晚外門查得極嚴。”
謝無晏點頭，靠在牆邊慢慢滑坐下去。阿木蹲在門口望風。陸晚棠縮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睛半睜半閉。我這才發覺自己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餓得發慌，從柴堆裡抽了根乾柴嚼著。
謝無晏看著我，突然笑了：“你倒是什麼都吃得下。”
“總比死在山上強。”我把柴渣吐了，“你這胳膊要是廢了，還有心思笑？”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左臂。血浸透了布條，一動就滲。我挪過去，把布條拆了，傷口比我想的深，皮肉翻著，像被竹杖上的倒刺絞過。我從指環裡摸出最後一點止血散，抖上去。他咬著牙，愣是沒吭一聲。
“玄衡那竹杖是什麼做的？”我邊裹邊問。
“人骨。”他聲音很淡，“三百年以上的毒修脊骨，外面裹一層咒漆。挨一下，傷口不會自己收。”
我手一頓：“那你這胳膊……”
“短時間廢不了。若三日內不除了他，這傷會往上爛。”他垂下眼，像在說別人的事。
謝如真在昏睡中哼了一聲，像做了極不好的夢。謝無晏想起身，被我按住了：“你守著你自己吧。她有韓執事。”
他沒再動，可眼睛一直沒離開謝如真。過了會兒，他忽然說：“蘇無歸沒了。”
我蹲在地上，沒抬頭。
“她把三魂全折了，化了北崖的地氣。山上的紅霧，是她的。”謝無晏的聲音很平，像怕我受不住，“她最後留了一縷，捆在紅線裡。你給燒了。”
我攥緊手裡的破布。那點火光，那點香味。我以為那是她最後一魄，拿來引兇物。可謝無晏的意思，那是她最後能證明自己存在過的東西。
“她到底是不是我姐姐？”我問。
“是。”謝無晏說，“我第一次見你孃的時候，她懷裡抱的就是蘇無歸。那時候剛滿月。玄衡把她的名字偷了，塞進一個殼裡。真的蘇無歸，十幾年前就死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外頭的雪光幽幽地映進來，照得我滿手都是青白的。
“所以玄衡欠我蘇家兩條命。”我說，“我娘，我姐姐。我爹的那條，算在他頭上也不冤。”
謝無晏沒接話。屋裡只有謝如真粗重的呼吸和陸晚棠極輕的鼾聲。這丫頭太累了，坐著就睡了過去。我把自己那件半乾的外衣蓋到她身上。她沒醒，只往衣服裡縮了縮。
韓執事是後半夜回來的，帶了一小鍋藥，還帶回來一個極壞的訊息。
“長老會明天要開山門。”她放下藥鍋，吹著火摺子點上油燈，“說北崖異象是外門有人私放禁物。已經圈了幾個名字，我在裡面，你也在裡面。”
我冷笑：“這黑鍋甩得倒快。玄衡呢？”
“沒見回來。長老會的人下午去北崖看過了。紅霧從東坡石橋一直漫到谷底。死了三個探路的。他們不敢再下，就回來定罪名。”韓執事攪著鍋裡的藥，臉上沒有多餘表情，“蘇無衣，你等不到天亮了。宗裡有人要給玄衡打掩護。你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
“我走了，你把事都扛下來？”我看著她。
她沒說話，只把藥湯盛出來，一勺一勺餵給謝如真。我站在那兒，像被什麼鈍器頂著後心。走，就是逃犯。不走，就是待宰。玄衡人還沒死，這局已經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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