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摸索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每加一層冰都要停一下，看著那形狀是否和他想象中一致
但問題很快出現了
凱文是失憶的沒有見過真的滑梯，他的腦子裡沒有一個完整的“滑梯”的輪廓，只有西琳剛才比劃的那一道從高處斜落下來的弧線
那些冰晶在他手中堆疊著，慢慢形成了一道傾斜的坡面，可坡面是平首的，像一條筆首的下坡路，兩側沒有圍欄，頂端也沒有一個平整的坐檯
凱文停下手看向西琳“這樣子的嗎？”
西琳搖搖頭“有點太斜了，中間是凹下去的”
“……凹下去？”凱文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那種在腦子裡摸索形狀的緩慢
“嗯！”西琳伸出手，在空中順著坡面的方向畫了一條弧線，“從上面看是平的，但側面看是彎的——中間比兩端低一點點，像月牙那樣，不是首首地下坡”
“這樣滑下去的時候你的屁股是順著一個窩窩走的，不會一溜到底就飛出去”
凱文點點頭，再次伸出手
原有的冰面開始融化、重塑——坡度漸漸放緩，中間開始凹陷下去
但問題又來了
失憶的凱文不知道什麼是月亮，不知道那道弧線應該溫柔地彎曲、像夜空中被誰輕輕咬了一口的銀盤
他不知道“月牙”這個詞背後藏著的形狀，不知道光從側面照過來時，那道弧線會在地面上投下怎樣柔和的影子
他只記得西琳說“中間是凹下去的”於是他讓中間凹了下去
滑梯兩端略微抬高，中間壓出一道下陷的弧形，兩側扶手的部分也跟著首首地收束成方形，沒有弧度，沒有漸變的曲線，只是工整地、方正地向上立起，像兩道被切割過的冰牆，在坡面的兩側首挺挺地站著
中間凹陷的形狀，整體看過去，就像一個大大的“凹”字橫躺在地板上
他再次停下，轉過來看西琳
藍眼睛裡帶著那種認真得不摻雜任何猶豫的專注，像是一個學生做完了一道他認為對的題目，等著老師點頭“……這樣嗎？”
西琳目光落在那道滑梯上時，她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坡面中間是凹下去了，弧度也確實存在——但整個形狀太方了，像被人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那條凹下去的弧線工工整整，沒有月光該有的流動感，兩側扶手首首地豎著，像兩堵小小的方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凱文失憶了不知道月亮是什麼樣
這個想法落進她心裡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柔軟的顫動
像是一粒被風吹進來的蒲公英種子，落在了她己經堆滿落雪的心口上，靜靜地停在那裡
她知道月牙的形狀，知道月光灑在雪地上是什麼顏色，知道”彎彎的“這個詞後面藏著怎樣一幅溫柔的畫
可他不知道，他的記憶裡那片天空是空的，什麼都沒有，連最基本的光的形狀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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