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在隧道里穿行,車廂裡的燈光是那種恆定的、偏冷的白色,在每一張面孔上均勻地鋪開,不留陰影。
寧熜坐在靠門的位置,旁邊沒有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燈光照亮的車廂地面上,看著那些細密的防滑紋路在車輪與軌道摩擦的低頻嗡鳴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
列車在某一個站臺停靠的時候,車門打開了,湧進來幾個人,有人坐下來,有人靠在門邊。
然後幾個少年從車廂另一端的車門擠了進來,他們大約十六七歲,穿著差不多的校服外套,書包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
他們站在車廂中部,靠在一起,笑著說著什麼,聲音在車廂裡被列車執行的底噪壓得有些模糊,但那種年輕特有的、不加修飾的明亮依然清晰可辨。
其中一個人說了句什麼,另一個人推了他一下,被推的人笑著倒向旁邊的同伴,然後被一把拉回來,三個人又笑成一團,像是剛才那個推搡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不需要理由的快樂。
寧熜看著他們,目光落在那些年輕的面孔上,落在那些還沒有被時間磨出稜角的眉眼之間。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少年在下一站下車了,車門在他們身後合攏,車廂重新恢復了那種被恆定的冷光壓平的安靜。
他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畫面在他意識深處緩慢地浮上來,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下正在改變方向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列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隧道壁面在持續地、勻速地向後退去。
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個春節。
那時候寧家老宅的正廳裡擺了一張很大的圓桌,桌面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碗碟是舊的青花瓷,邊緣已經被多年的使用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那一年幾乎所有同輩的人都回來了。
寧境家的寧秦和寧鳳坐在靠窗的位置,兩人挨著坐,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寧雪家的徐崢拜坐在她們對面,那時候他比現在年輕很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徐崢拜的三個姐姐坐在他旁邊,她們更年長一些,那天都回來了,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起來,聲音被正廳裡其他聲音蓋過去了。
寧瀾家的陳熜亦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他那時候比現在更瘦一些,坐在那裡不怎麼說話,偶爾有人跟他說話他會簡短地回應幾句。
寧熜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人的位置。他看著陳熜亦低垂的睫毛和安靜的面容,沒有刻意去聊什麼,只是覺得這樣坐著就好。
寧橘家的肖明間和肖明易坐在對面。肖明間坐姿端正,手裡捏著一隻茶杯。肖明易比他更隨意一些,靠在椅背上,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偶爾笑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卻被正廳裡暖黃色的燈光照得分明。
寧熜的姐姐寧萍坐在他另一邊,她那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正在和旁邊的堂姐低聲說著什麼。
隔壁那一桌更大一些,坐的是寧家五兄妹和他們的配偶。
寧境坐在主位上,正在給寧雪倒酒,寧雪說夠了夠了,寧境說再來一點,寧雪說你再倒我可不喝了,寧境說那你喝完了我再倒,兩個人就著那杯酒推讓了好幾個來回。
陳殤常坐在寧瀾旁邊,面前也放著一杯酒,寧境隔著桌子朝他舉了一下杯,陳殤常還沒來得及端起來,寧瀾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把他面前那杯酒拿走了。
寧境說三妹你這也太護著了。
寧瀾說他喝不了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寧境說過年嘛,喝一點怎麼了。
寧瀾說那你自己喝,別拉他。
陳殤常坐在旁邊,沒有接話。他嘴角的那個弧度很輕,像是一層被日光曬暖了的冰面上出現了第一道細紋。
寧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笑著補了一句,姐夫,你命好。
寧瀾偏過頭看了寧志一眼,那一眼不長,寧志立刻低頭端茶,假裝什麼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