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得只容兩人並肩。
兩側的院牆高而舊,牆面爬滿了入冬後乾枯的藤蔓,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遠處的主街上還有車燈偶爾掃過來,在巷口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白晃晃的光弧,然後被黑暗重新吞沒。
劉師兄走得不快。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換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頭髮依然束在腦後,用那根木簪彆著。他像是剛從某處離開,要去往另一個不確定的方向,步伐裡沒有匆忙,只有一種認路多年的篤定。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停下來,伸手推了一下鼻樑上那副眼鏡。鏡片在街角漏進來的一線燈光裡反了一下光,然後暗下去。他放下手,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站定了,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出來吧。”他說,聲音不高,卻在這條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清楚:“N。”
牆角的陰影裡,有一個人影緩緩地從暗處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袍子的布料厚重而垂墜,在夜風裡幾乎沒有晃動。面孔被兜帽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下頜到嘴唇的一小截線條。
乾淨利落,線條分明,像是被某種精確的工具反覆打磨過的。他的身形修長,步伐無聲,每一步落地都像是經過了事先計算,分毫不差。
他在距離劉師兄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地面,像是棋盤上還沒有落子的空格。
“見過劉師兄。”黑袍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從某種被壓制的共振裡擠出來的,一字一字落地,清晰而沉:“請和我走一趟吧。”
劉師兄看著他,目光平穩,沒有恐懼,沒有意外,像是這個場景他已經預見過很多次了。
“X組織安插在寧家的你,”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才會有的、近乎平靜的篤定:“就為了今天。”
黑袍人沒有否認。兜帽的陰影裡,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淡,像是被夜風揉皺了的月光:“你早知道了?”
“早知道了。”劉師兄說:“從你再次出現在寧境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還……”
“沉默?”
黑袍人沒有說話。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劉師兄外套的下襬。
劉師兄看著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的弧度,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個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的人對自己說了一句原來如此的自語。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在夜風裡微微散開:“我不願意加入,只能去死。被你殺死。”
劉師兄站在原地,像一棵已經紮了很久的樹。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子上方那片被屋簷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月光正從雲的邊緣漏下來,把巷子裡的青石板照得發白。
“死又如何,生又如何?”他說,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怨懟,只有一種溫和平靜的從容:“我為了小陳老師的命格請了陳族長出山,但也引出了你們。這是因果。”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那幾個字的分量,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最後的腳步已經落在了該落的地方,然後他重新看向黑袍人,聲音平穩得像冬夜裡一顆落定了的棋子:“緣起緣滅,皆有定數。今日之事,不過是定數的一部分罷了。”
黑袍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笑,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更像是對某種他已經聽過很多次的陳詞濫調的輕蔑回應:“狗屁。”
一聲脆響。
不重,不輕,像是有人用錘子敲碎了一塊已經凍了很久的冰。聲音在巷子裡短暫地迴盪了一下,然後被兩側的高牆吸收了。
劉師兄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抬起頭,目光在黑袍人那個模糊的輪廓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那些字已經到了嘴邊,又被某種更快的東西截斷了。
他倒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像一棵被從根部鋸斷的樹,先是微微傾斜,然後徹底失去了支撐。身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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