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從車窗縫隙裡擠進來的氣流割在耳廓上。
陳辭蕭坐在後座左間,謝寵在他旁邊,謝傅、謝種坐在第二排,副駕駛是謝健,謝景在開車。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六個人,座位剛好填滿。
他在出發前已經換了三件外套。第一件太薄,第二件領口太緊,第三件穿上之後在鏡子前站了半分鐘,又脫下來換回了第一件。
張雲禕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折騰,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只在最後說了一句:“溫家又不會吃人。”
陳辭蕭當時回了一句:“你確定?”
張雲禕沒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兩秒,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自找的。
此刻他坐在車裡,那件第一件外套的領口被風從側面灌進來的氣流掀動了一下,他伸手把它壓平了,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穿了衣服。
謝景扶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嘴角一直保持著一個微微向上的弧度。
他從後視鏡裡看了陳辭蕭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到了適度的輕快:“你把奶奶一脈全集齊了你怕啥?”
後視鏡裡,陳辭蕭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細微的變化。他的眉毛動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了原位,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姜月小姨說多帶點人,她怕寒蓮小姨病嬌屬性大爆發。”
“嚯。”謝景的聲音拔高了一度,那個音節在車廂裡彈了一下,被空調出風口的氣流截斷又散開:“咱們仨那個病嬌小姨啊?那可是江大的高冷校花,可是一直單身的主。不過我記得小時候她一直喜歡捏你臉。”
“她捏的是你的臉。”陳辭蕭說。
“她捏的是我們仨的臉。區別在於她捏我倆的時候是隨手一捏,捏你的時候是兩隻手,捧著你那張小臉,左右各揉三下,然後說一句怎麼這麼可愛。你那時候才五歲,被她揉得眼淚汪汪的,又不敢哭。”
陳辭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枕邊緣。那層記憶在他意識中沒有形成畫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溫度和觸感殘留。
謝健的聲音從副駕駛座傳來,不高,平穩得像在唸一條已經確認過的事實:“寒蓮小姨已經畢業了,不算校花。”
“就不愛和你這個死書呆子聊天。”謝景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嫌棄:“你不愧是大伯親生的。”
“我說的是事實。”謝健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校花通常指在校學生。她已經畢業兩年了。”
“那你告訴我她現在是什麼?”
“江大歷史上最年輕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古籍修復與版本學,帶的研究生有一半是衝著她的臉來的,畢業率還不到三成。這說明她脾氣確實不太好。”
“你研究過?”
“我去年幫她整理過一批明代手抄本的掃描件。她看了我的整理方案,說勉強能看。這是她近三年給過的最高評價。”
後座傳來一聲極短的、像是被壓住的笑。謝寵坐在陳辭蕭左邊,整個人比剛才略微鬆弛了一些。
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節奏不重,像是在聽一段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節拍。
“健兒。”她開口了:“你去年幫她整理手抄本,是你自己主動去的,還是她主動找的你?”
謝健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暫,短到如果不是車廂裡安靜到能聽見輪胎碾過路面上細碎沙礫的聲音,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那種平穩的底色裡有一層極薄的、像是被人從側面推了一下的偏移:“五舅公強迫我去的。”
謝景在後視鏡裡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某種印證被確認後的不自覺反應,然後他重新握穩了方向盤,目光落回前方的路上:“你也有今天。”
謝健沒有接話。他把視線移向車窗外,像是正在看路邊那排正在緩慢後退的梧桐樹,枝葉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枯褐色的葉片掛在枝頭,在風裡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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