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天南老城的空氣裡已經浮起一層薄薄的燥意。
陳平量推開房門的時候,廊道盡頭那盞舊燈籠還亮著,光被夜露浸得發軟,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昏黃的扇形光域。
他理了理衣領,那件深灰色的長衫是昨晚睡前才熨過的,摺痕筆直,此刻正被晨風輕輕壓皺又鬆開。
他沿著迴廊往外走,經過第二進院子的時候,聽見了說話聲。
“……你確定那條路還能走?”寧士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過來,不高,尾音微微下沉,像是這句話他已經翻來覆去問過幾遍了。
“何家的人既然給了圖,就不會是廢紙。”陸霖宸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彷彿在唸賬本時才有的從容,“況且,就算圖紙舊了,樓還在。樓在,路就在。”
陳平量拐過月亮門的時候,看見寧士正靠在廊柱上,雙手環抱在胸前,姿態鬆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緊,露出的腕骨線條利落。
陸霖宸站在他對面兩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捏著一卷已經卷好的圖紙,邊緣泛黃,卷得緊實,像捏著一柄收鞘的短刀。
“你們兩個起得倒是早。”陳平量走過去,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站定,“海月呢?”
“在後院。”寧士偏了一下頭,“她說要等何家那邊送幾件東西來再走。什麼防水的火摺子、浸過油的繩索……咱們四個人,她一個人帶了六個人的量。”
“那先吃早飯。”陳平量說著已經邁開了腳步,往正廳的方向走去:“海月那邊,讓她收拾好了就過來。”
他在正廳的椅子上坐下來的時候,何家的僕人已經端上了熱粥和幾碟小菜。
粥是白粥,熬得稠,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小菜是一碟醬蘿蔔、一碟醃筍、一碟腐乳,擺得整整齊齊,邊緣沒有一絲湯汁溢位來。
陳平量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米粒已經煮化了大半,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溫吞的、像是被反覆熬煮過才會有的厚度。
寧士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端起了碗。他喝粥的速度比陳平量快一些,兩口下去已經見了碗底。他把空碗放下,用袖口隨意抹了一下嘴角:“你說,何廳這次肯借圖,是不是還留了一手?”
“留一手是肯定的。”陸霖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也端著一碗粥,但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用那點溫度暖手指:“何家在天南經營了這麼多年,不可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給我們看。他給的那捲圖紙,能用的部分有多少,他自己心裡比我們清楚。”
“那我們到了樓下,如果圖紙上的路走不通呢?”
“走不通就走不通。”陸霖宸的聲音沒有變化:“圖紙只是參考,真正靠得住的是我們自己。”
張海月進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隻深藍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拉繩系得很緊。她把布包放在桌角,然後坐下來,伸手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她喝了一口,放下,偏過頭看向陳平量的方向:“何家那邊派人傳話了,說嚮導已經在東街口等著了。我們吃完就可以走。”
“什麼嚮導?”陳平量放下筷子:“昨天何岳父沒說有嚮導。”
“臨時安排的。”張海月說,“何家大少爺說,饕餮樓地面一層的入口機關這兩年有變動,外人摸不準。他讓一個常年在老城區走動的人帶我們到地下一層入口,後面的路我們自己走。”
寧士靠回椅背:“何清源倒是細心。”
“不是細心。”張海月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他是怕我們還沒到樓下就折在門口,到時候他沒法跟何廳交代。”
寧士的嘴角彎了一下:“你說得這麼直白,好像我們多不靠譜似的。”
“我沒說你們不靠譜。”張海月拿起了筷子,“我說的是實情。何家在天南這麼多年,能讓他們信得過的外人不多。我們四個初來乍到,他們對我們的瞭解,無非就是十門的名號和陳家的舊交。如果不派個人看著我們把第一步走穩了,何廳晚上睡不安穩。”
陸霖宸終於把碗裡的粥喝了。他把空碗放回桌面,動作很輕,然後站起來,把那捲圖紙重新展開來,在桌面上攤平:“那我們吃完就出發。早到早回,不要拖到天黑。”
四人吃完早飯出門的時候,天光已經亮透了。太陽從東邊那片老宅的飛簷上方升起來,把青石板路面的縫隙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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