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李瑋聞言，亦是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顯然也因這句誇讚心生愉悅。
趁著氛圍正好，趙清晏順勢取出青禾手中收好的那幅蘇軾親筆跋文，輕置在案上，徐徐展開。
筆墨淋漓、字跡雄健，一段記事短文清晰鋪展紙面，蘇體風骨渾然天成，氣韻鮮活靈動。
“說來也是今日一樁趣事。”
趙清晏語氣輕快，娓娓道來，“我方才在大相國寺閒逛，隨手購入一幅山水字畫。不曾想行至汴河岸邊展卷細看時，被一位過路書生的袍角無意掃落水中，原跡盡數損毀。那書生心懷坦蕩，自覺過意不去，便當場為我重寫了這幅字算作賠償。我不通品鑑，不知這幅字功底如何，特帶來請阿姊與駙馬幫忙一觀。”
此話一齣，原本靜坐一旁、沉默寡言的李瑋，瞬間眸光一亮。
書畫品鑑，正是他最為擅長的領域。平日裡在公主府，他處處拘謹內斂、畏手畏腳，常年被公主輕視，早己習慣沉默寡言、不露鋒芒，可一旦觸及畢生所愛、所長之事，瞬間褪去怯懦侷促，眼底湧出全然不同的光彩。
他微微俯身，細細凝視紙面字跡，目光專注認真，指尖虛懸紙面上方，細細揣摩字跡的筆鋒走勢和架構氣韻，一改往日唯唯諾諾的模樣。
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公主請看，此字筆鋒遒勁、結體端莊，大開大合卻不張揚，肥瘦相宜、氣韻沉雄。落筆沉穩有力，行筆流暢自然，無半分凝滯拖沓，兼具顏體之正氣、柳體之筋骨，又自帶一番疏放灑脫的個人風骨。”
“觀其字句章法，此人必然年少有志、心胸坦蕩，性情疏朗不羈，卻又恪守本心、沉穩有度。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筆墨功底，假以時日，必定名揚士林、躋身大家之列。”
李瑋字字句句，言之有物、精準獨到，從筆法、結體、氣韻到書寫者的心性格局，剖析得面面俱到，專業度盡顯無遺。
此刻的他，眉眼舒展、神采斐然，談吐從容自信，儒雅有度，全然不見往日的木訥怯懦。
一旁靜靜聽著的趙徽柔，眸中悄然掠過一抹深深的震驚。
這是她嫁給李瑋數年以來，第一次見到他這般模樣。
往日的李瑋，在她面前永遠是小心翼翼、拘謹卑微，說話細聲細氣、畏首畏尾，凡事唯唯諾諾、不敢多言，看著木訥平庸、毫無光彩。
她從未知曉，這個素來被她輕視的駙馬，一旦談及自己擅長的書畫之道，竟能如此從容自信、談吐不凡，自有一番風雅氣度與過人見識。
震撼之餘，趙徽柔心底五味雜陳，複雜難言。沉默片刻，她終究是習慣性地掩去心底的詫異，唇角勾起一抹淺淺揶揄，語氣帶著幾分慣有的輕慢：“不過是一幅尋常題字，倒是讓你說得天花亂墜，看來你平日裡沉迷書畫，倒也不算全然無用。”
話語依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視，卻己然比往日的冷言冷語、漠視疏離溫和了許多。
李瑋聞言，眼底的光彩微微黯淡，從容的氣度瞬間收斂，又下意識恢復了往日謙遜卑微的姿態，垂眸拱手：“臣只是據實而言，不敢妄加誇耀。”
軒中風聲輕寂，茶香嫋嫋，此次的片刻閒談卻在趙清晏心底留下了清晰通透的判斷。
靜靜旁觀著二人相處的細微模樣，趙清晏心中己然徹底看清了這對夫妻的癥結所在。
客觀而論，兗國公主與李瑋二人皆無大錯，品性皆屬尋常端正，算不上惡人，更無不可饒恕的過錯。他們的悲劇，從來不是一人之過，而是身份、眼界、性格、認知全然錯位造就的畸形姻緣。
兗國公主生於深宮、長於帝寵，是被天子捧在掌心長大的金枝玉葉，性情純粹熱烈、愛憎分明，自帶天家驕傲。
她打心底裡瞧不上李瑋，一來根深蒂固地認為李瑋是憑藉外戚裙帶關係攀附皇權才躋身駙馬的，出身寒門，根基淺薄；二來李瑋相貌平平、不善言辭、性格木訥，完全不符合她心中風雅俊秀、意氣相投的良人模樣。
這份發自心底的輕視，讓她永遠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看不見李瑋的才情風骨，更不願試著接納他的點滴優點。
而李瑋，實則是極具天賦的書畫才子，才情卓絕、功底深厚，若是放於士林市井，必然備受推崇、受人敬重，風光無限。可偏偏他身處尊卑森嚴的皇室婚姻裡，寒門出身的底色、公主日復一日的輕視，讓他深陷無盡的自卑桎梏。
他並非天性卑微怯懦，更未必深愛公主才百般遷就，只是身份差距與長期打壓，讓他不得不收斂鋒芒，壓抑心性，在公主面前活得小心翼翼、唯唯諾諾。那份看似溫順的遷就，未必是深情，更多的是隱忍和無奈，以及身不由己的妥協。
一人居高輕視、視而不見；一人隱忍自卑、藏鋒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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