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裳送過去的時候,老太太攥著軟乎乎的布料,眼淚順著臉頰溝壑一樣的皺紋往下掉,拉著溫嵐依的手半天說不出整話,最後才哽咽著道:“我們穿什麼都行,你有布票多給自己做兩身,你不要浪費錢在我們身上……”從沒想過還能有這樣貼心的待遇。
他們一度以為他們的兒子會怨恨他們,是他們沒有做到為人父母的責任和義務,而現在病痛纏身的時候想到自己的兒子了,他們真的很是愧疚。
冷父站在一旁,也紅了眼角,握著沙發扶手對著溫嵐依連連點頭,連說好幾聲“謝謝你,孩子,讓你費心了”。
溫嵐依笑著陪他們說話,日子一天天悠悠過,她每日守著二老調理身子,不過半個月,效果就格外顯眼:公公夜裡咳嗽的次數少了大半,能安安穩穩睡五六個鐘頭,臉色也慢慢透出了點血色,不用天天躺在床上了,能扶著柺杖在院子裡慢慢踱著曬太陽澆月季。
婆婆的腿也不怎麼疼了,能自己做些家務,她最喜歡的還是坐到院子的藤椅上,給溫嵐依講冷鋒小時候的趣事——原來冷鋒剛會走路的時候就長得虎頭虎腦,力氣比同齡孩子大一圈,還總護著鄰居家受欺負的小娃娃,那時候夫妻倆還抱著他在天安門廣場拍過照片,只可惜後來保密等級提了,那些照片都留在了組織的檔案庫,夫妻倆幾十年都沒能再看一眼。
溫嵐依聽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一邊給婆婆揉著變形的膝關節,一邊也跟二老講她和冷鋒相遇相知的往事。
小院裡天天都飄著淡淡的笑聲,一起來休養的其他科研人員住的不遠,偶爾來串個門,都羨慕冷家二老,兒媳婦本領強,還孝順,自己的家人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
這天溫嵐依剛給公公扎完針收好針盒,就聽見院門外警衛員小何騎著腳踏車遠遠喊:“溫醫生!團部來電報了!冷團長任務提前完成,明天一早就歸隊啦!”
溫嵐依手裡的酒精棉片掉在了桌面上,抬頭就看見公公婆婆攥著彼此的手,一輩子見慣風浪的兩個人,此刻手都輕輕發顫,皺紋裡都浸著藏不住的緊張和笑意,眼睛亮得像攢了半輩子的星光。
她壓下心頭跳得發慌的歡喜,擦了擦手笑著開口:“爸,媽,冷鋒明天就到家了。”
“我們,我們.....” 二老嘴唇抖著,半天吐不出半句完整話,冷母攥著溫嵐依的手腕,指節都因為用力泛了白,大顆大顆的熱淚砸在她手背上,燙得溫嵐依鼻尖跟著發酸。
還是冷父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穩住翻湧的情緒,抬手抹掉眼角的溼意,聲音啞得像蒙了幾十年戈壁的黃沙:“好,好……我們這一輩子,總算要熬到見兒子這一天了。”
他說著,有些侷促地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新做的中山裝,抬頭看向溫嵐依,語氣裡帶著忐忑:“嵐依啊,你說……鋒兒他會不會怨我們?這麼多年,我們沒有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連一封信都沒有辦法寄出……我們虧欠他太多了。”
溫嵐依心口一軟,趕緊握住冷父佈滿老繭和舊傷的手,輕聲安撫:“爸,媽,冷鋒從來沒有怨過你們,他理解你們身上擔負的重任。”但他還是有遺憾的。
聽了這話,冷母捂著臉哭出了聲,哭了兩聲又趕緊擦了眼淚笑起來,連連點頭:“好,好,不怨就好,不怨就好……”
當天下午,一家三口一起忙著收拾整理小院,溫嵐依把給冷鋒留的房間換了嶄新的被褥,冷母扶著還微微發疼的膝蓋,從帆布包最內層翻出了藏了二十年的東西——那是她在戈壁熬夜就著油燈給兒子寫的信,一沓一沓,滿是思念。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溫嵐依就起了床,燉上了冷鋒愛喝的排骨藕湯,滷了一鍋噴香的醬牛肉,蒸了他愛吃的紅糖棗糕,不大一會兒,滿院子都飄著甜膩的香氣。
冷父冷母也早早就起了,兩個人都換上了兒媳婦做的新衣服, 扶著柺杖慢慢挪到溫嵐依所住的小院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路口,連話都忘了說。
沒過多久,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順著林蔭道開了過來,穩穩停在小院門口,車門一開,身姿挺拔的年輕軍官大步邁下來,一身軍裝筆挺,眉眼和冷父七分像,看見門口站著的兩個白髮老人,他腳步猛地頓住,剛剛還帶著利落銳氣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原來這就是鍾首長留給自己的驚喜啊.....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在二老面前站定,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啞得發顫:“爸,媽,兒子冷鋒,回來了。”
冷鋒早慧,智商超群,一兩歲的時候就已經記事了。
他記憶中高大儒雅的父親怎麼瘦的脫了相,母親看著也蒼老了那麼多,和記憶中那個容光煥發、笑起來帶著淺渦的年輕母親判若兩人。
他攥緊了手心,鼻尖酸得發漲,那些從小到大藏在心底、連對溫嵐依都沒說過的想念和委屈,一下子全湧了上來,燙得眼眶陣陣發疼。
他放下還僵著的胳膊,上前一步,先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又轉身扶住咳著擦眼淚的父親,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爸,媽,我回來了,兒子接你們回家。”
冷母靠著兒子寬闊堅實的肩膀,像個孩子似的哭出了聲,手一遍遍摸著兒子筆挺的軍裝,摸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嘴裡反反覆覆念著:“我的鋒兒,我的兒啊……長高了,長壯了……”
冷父背過身抹了好幾把臉,才轉過來,看著比自己還高出一頭的兒子,嘴角抖著,半天擠出一句:“好,好,回來就好....”
溫嵐依靠在門框上,看著相擁的一家三口,沒有打斷 ,院裡曬著的被子沾著陽光的香氣,廚房裡的排骨藕湯還在咕嘟咕嘟滾著,漫院的香氣裹著暖融融的風,這遲了二十年的團圓,終究還是穩穩落進了一家人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