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橘黃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熱氣騰騰的銅鍋端上桌，銅鍋底下炭火噼啪響，肥羊卷在滾湯裡打個卷就熟了，香氣一下子漫了滿桌。
王勉端著盛滿熱茶的搪瓷缸站起來，認認真真對著冷鋒和溫嵐依舉高：“我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我這條命是老大救出來、嫂子搶回來的，這輩子只要你們二位開口，我王勉絕不皺一下眉頭，我敬你們！”
冷鋒笑著端起茶缸跟他碰了一下，“行了，少貧了，都是兄弟。”
暖融融的熱氣模糊了眉眼，滿桌的肉香混著熱乎的戰友情，順著開著的窗飄出去，融進了京市秋夜溫柔的晚風裡。
王勉把茶缸放下，夾了一筷子吸滿鮮湯的凍豆腐放進碗裡，猶豫了幾秒才撓撓頭，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開口：“老大，嫂子，正好今兒遇上了，我這兒有件事想麻煩你們，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溫嵐依放下手裡撈肉的漏勺，笑著抬眼：“你說就是，只要我們能幫上，哪有什麼不方便的。”
“是我們所裡看門的周大爺，”王勉放下筷子，語氣沉了沉，“周大爺原本是我們所的所長，他兒子去年犧牲了，留了個獨苗，今年才八歲。小時候家裡人忙，疏於照顧，得肺炎沒養好，落下個哮喘的病根，一到秋冬降溫就犯，跑遍了京市大小醫院，也只有發作的時候能止喘，去不了根。這剛入秋沒幾天，孩子又喘得厲害，剛從醫院出來，周大爺急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可好大夫這些年下放的下放，調走的調走，哪有幾個有真本事的。這不你和老大來了，就想著幫他問問，不知道嫂子能不能抽空給孩子看看？”
溫嵐依聽完立刻點頭，烈士的孩子，哪有推拒的道理：“沒問題，本來我這次休假也沒什麼要緊事，你讓周大爺明天上午帶孩子來我們這兒吧，院子裡暖和，我給孩子好好診脈看看情況。”
王勉一聽瞬間喜上眉梢，端起茶缸又要敬，被冷鋒笑著按住了：“行了，吃你的吧，都是自己人，用不著這麼客氣。”
當晚吃過飯，王勉結了賬，跟倆人約好第二天碰頭的時間，才樂呵呵地揮手道別。
冷風捲著落葉打旋，冷鋒攬著溫嵐依慢慢往衚衕走，溫嵐依靠在他肩上，小聲說：“那孩子的病拖得久，又是小孩子經不起猛藥，明天得好好摸摸脈，調個溫和點的方子才行。”
冷鋒低頭捏了捏她的手：“都聽你的，明天我在門口幫你招呼，你安心看就行。”
轉天一早，倆人剛收拾完桌子，敲門聲就響了。
王勉領著穿打補丁中山裝的周大爺，老爺子懷裡摟著個裹厚棉襖、小臉蒼白的小男孩，看見溫嵐依就趕緊紅了眼眶，弓著背連連道謝：“早就聽說溫大夫醫術好，麻煩您休假還給我們添麻煩，真是過意不去……”
溫嵐依趕緊把人讓進暖融融的屋裡，拉過孩子讓他坐在炕沿的軟墊子上，掏出布包疊好的診枕墊在孩子手腕下，指尖輕輕搭上去，正式開始了問診。
小傢伙怯生生地縮在周大爺懷裡，露出半張圓圓的小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打量著屋裡，乖乖巧巧沒哭鬧，只乖乖按著溫嵐依的吩咐放平了胳膊。
即使咳喘的難受，他也從不哭鬧，他怕奶奶自責的眼神，也怕爺爺心裡難受。
他現在沒有爸爸了，他能依靠的只有爺爺奶奶，他不希望爺爺奶奶不開心。
溫嵐依指尖搭在脈上，細細摸了片刻，又換了另一隻手，翻出孩子的舌頭看了舌苔，又讓冷鋒端來溫水，拿聽診器隔著薄衣聽了孩子肺部的呼吸音。
周大爺在一旁攥著衣角，大氣都不敢出，等溫嵐依收回手才連忙開口：“溫大夫，咋樣啊？這孩子還有得救嗎？”
溫嵐依笑著安撫：“大爺您別急，就是當年肺炎沒好透，肺氣虛了底子弱，才落了這個病根，不是治不了的毛病。就是孩子小，得慢慢養，不能用猛藥，我給您開個溫和的調理方子，連著喝三個月，平時再按著我說的法子養護著，慢慢就能把底子補上來，發作的次數也就少了。”
這話一齣，周大爺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攥著溫嵐依的手一個勁哆嗦：“真的？沒騙我？我們爺孫倆跑了多少地方，人家都說只能犯病了止喘，去不了根啊……”說著就要往下跪，溫嵐依趕緊伸手扶住了。
王勉在一旁也跟著鬆了口氣，笑著拍了拍周大爺的肩膀：“您看我就說嫂子本事大吧，連我這快要死的絕症都看的好，您這下不用擔心了。”
周大爺掏出用油紙包了好幾層的錢，往溫嵐依手裡塞，沾著褶皺的毛票湊成了整數，溫嵐依執意推了回去：“大爺，您留著錢給孩子買營養品補身子，我就是順手看一眼，不收您的診費。”
“你這丫頭別跟大爺客氣，大爺我有退休工資呢。”周大爺說是有工資，但這幾年給孩子看病，給老伴拿藥，處處要用錢，生活確實不怎麼寬裕。
推辭了好半天，溫嵐依還是不肯收，周大爺只能紅著眼圈收了回去。
溫嵐依拿起筆鋪開紙，工工整整寫好了藥方，把每一味藥的劑量、煎藥的火候、忌口的東西都寫得明明白白，又給孩子按揉了後背上的穴位，教給周大爺平日裡孩子不舒服的時候該怎麼按揉緩解。
等把周大爺爺孫送出門，太陽已經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陽光曬得院子裡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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