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時光慢悠悠地淌著，日子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
每日傍晚，兩人總會如約在河邊碰面。閒話家常，聊田地裡的莊稼長勢，聊陰晴不定的天氣，聊兒時瑣碎的趣事，也聊些漫無邊際的閒話。
可唯獨關於自己的家，程遠始終絕口不提。
周小燕心知肚明，他在刻意迴避。
只要話題稍稍沾到“家裡”二字，他便不動聲色地岔開，小心翼翼的模樣，如同行走在遍佈荊棘的小徑，分毫不敢觸碰那些藏在深處的傷口。
她從不多問。
她始終覺得，人心是慢慢捂熱的，故事是自願開口的，等他願意說的那天，自然會悉數講給她聽。
這天傍晚，天色格外沉悶。厚重的烏雲層層疊疊壓在天際，像一塊潮溼厚重的灰棉被，嚴嚴實實地罩住了整片天地。
往日波光粼粼、綴滿碎金的河面，此刻褪去了所有光亮，化作一片暗沉凝滯的鉛灰色。
岸邊垂柳紋絲不動，連晚風都徹底停歇，整座村莊靜得壓抑，彷彿萬物都在屏息等待一場大雨傾盆。
周小燕坐在河邊的大石上，程遠靜靜立在一旁。兩人並肩望著沉沉河面，誰都沒有開口，任由沉悶的寂靜裹挾著彼此。
“快下雨了。”良久，程遠率先打破沉默，嗓音清淡。
“嗯。”周小燕輕聲應著。
寂靜再次蔓延開來，就在周小燕以為這場沉默會一直持續到落雨時，程遠的聲音再度響起，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十歲那年，我媽走了。”
周小燕心頭微頓，側頭看向他。
程遠沒有看她，目光定定落在暗沉的河面上，眼底無波無瀾，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無干係的旁人舊事。
不等周小燕應聲，他又輕輕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直：“不是走了，是去世了。”
“病死的。那時候年紀太小，大人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只記得，有一天放學回家，院子裡靜悄悄的，灶臺冰冷徹骨，往日里熟悉的身影、溫熱的煙火氣，全都沒了。後來是鄰居嬸子匆匆跑來，紅著眼告訴我，你媽走了。”
周小燕微微張唇，心頭堵得發悶，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所有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格外蒼白多餘。
“沒多久，我爸就再婚了。”程遠的聲音始終平穩，聽不出悲喜，“後媽帶著一個女兒過來，沒過兩年，又給家裡生了個兒子。”
周小燕安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縫裡潮溼的青苔，冰涼的綠意沾在指尖，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情。
“她面上待我還算體面，不打不罵，在外人面前從不會苛待我。”程遠淡淡道，“可我心裡清楚，她從來沒真正接納過我。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她親生兒女截然不同，帶著客氣、帶著疏離，清清楚楚寫著，我是這個家多餘的外人，是憑空礙眼的過客。”
周小燕忍不住輕聲問：“那你爸呢？”
程遠沉默了許久，河面的風依舊死寂，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他夾在中間，總說自己難做。”他緩緩道，“往後家裡大小事，都是後媽說了算。他不是不疼我，只是太懦弱，怕爭吵，怕家裡不得安寧，便索性裝聾作啞，一味遷就。”
一席話落，周小燕胸口像是被重物堵住，悶得喘不過氣。她彷彿能看見年少的程遠，在那個名為“家”的地方，小心翼翼、孤身飄零的模樣。
“我高中畢業就進了工廠，工資不高，但足夠養活自己。”程遠嘴角輕輕扯了一下，似想釋懷一笑，最終卻沒能揚起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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