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有王桂蘭，灶房裡有王桂蘭，院子裡有王桂蘭，連她回自己屋關上門，都能隔著一堵牆聽見王桂蘭在跟李大花嘀嘀咕咕。
說什麼她聽不清楚，但那個頻率、那個語氣、那個時不時飄過來的“小燕”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她耳朵裡。
不去知青點，在家待著難受。去知青點，村裡人說閒話，回來還要聽王桂蘭陰陽怪氣。
她哪都不想去。
可她又不想待在家裡。
這天下午，太陽偏西了，暑氣退了一些，周小燕從家裡溜了出來。
她沒去知青點，也沒往村口走，怕碰見張嬸子劉大娘那些人。她繞到村後，沿著那條通往河邊的土路，一直走到了小河旁。
六月的河水清凌凌的，淺淺的，剛到小腿肚，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
岸邊有幾棵老柳樹，柳條垂到水面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河面染成了一片碎金子似的光。
周小燕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從腳邊撿起一顆小石子，扔進河裡。
“咚。”
水花濺起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把碎金子攪碎了，又慢慢聚攏。
她又撿了一顆，扔進去。
“咚。”
又一顆。
“咚。”
她也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顆。反正手邊有石頭就撿，撿起來就扔，扔完了再撿。
石子落水的聲音單調而重複，但她覺得好聽。比王桂蘭的叨叨好聽一萬倍。
她抱著膝蓋，盯著河面上的漣漪發呆。
她想起上輩子，上輩子受了委屈，她沒有地方去。回孃家？孃家就在隔壁村，可回去了又能怎樣？爹已經沒了，娘老了，哥嫂有自己的日子，誰有空聽她訴苦？
她只能一個人坐在灶臺前，盯著灶膛裡的火發呆，發呆一直髮呆，直到眼淚乾了，日子還得繼續過。
這輩子呢？
她以為重來一次，一切都會不一樣。她有前世的記憶，知道誰會考上大學，誰會回城，誰會有出息。她以為自己可以抓住機會，改變命運。
可到頭來，她還是被困在這個家裡，被大嫂陰陽怪氣，被村裡人說閒話，被父母安排相親。
她什麼都改變不了。
她撿起一顆石子，用力扔進河裡。力氣太大了，石子砸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
她也不擦，就那麼坐著，讓水滴順著臉頰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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