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燕是在門後面聽見那些話的。
她被關在自己屋裡，出不去。院門彆著木棍，她的房門也彆著木棍。
她試過推開，推不動。她試過喊人，沒人應。
她只能坐在炕沿上等著，等李大花送飯進來的時候，從那道開了一條縫的門裡，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程遠來的時候，她不知道。
是王桂蘭的聲音先傳進來的，“那個知青還真來了，臉皮夠厚的。”
周小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從炕上跳下來，光著腳踩在地上，跑到門後面，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她聽見程遠的聲音從堂屋那邊傳過來，隔著一道牆，模模糊糊的，但她認得那個聲音。
不高的，沉沉的，像冬天裡壓在雪下面的石頭，看著冷，摸上去是溫的。
她聽見他說“我不回城了”，說“就在紅星村安家”，說“房子我自己蓋”。她聽見他說“她想考大學，我不攔她，我支援她”。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扔進她心裡那潭水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然後她聽見周大河問：“我憑什麼信你？”
沉默。
她以為程遠會被問住，以為他會猶豫，以為他會說一些“我保證”“我不會”之類的話。
那些話她上輩子聽過太多了，男人在娶你之前什麼都能說，娶了之後什麼都忘了。
可程遠沒有說那些。
他說：“周叔，我說什麼您現在都可能不信。但話我說出來了，以後怎麼做，您看著。”
他說：“我躲在這兒，誰替她說話？她一個人扛著，我算什麼？”
他說：“所以我來。”
周小燕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熱乎乎的。
她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她也被人“要”過。
王德勝來提親的時候，坐在她家堂屋裡，跟她爹喝酒，說她長得好看，說她能生兒子，說她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說的全是“她”，沒有一句是“你”。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沒有人問她想要什麼，沒有人對她說“我支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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