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一到，牛棚的日子就更難熬了。
四面透風的土牆，擋不住十一月的寒風。
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無數只鬼在叫。
屋頂的乾草被吹得沙沙作響，偶爾有幾片枯草落下來，掉在孟瑩的臉上、身上。
窗戶紙糊了三層，還是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冷風直往裡面灌。
夏軍用舊報紙堵了又堵，堵不住，乾脆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掛在了窗戶上。
“你幹什麼？”孟瑩躺在乾草鋪上，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
“窗戶漏風，堵一下。”夏軍沒有回頭，把棉襖抻了抻，四個角塞進窗框的縫隙裡。
“你不冷？”
“不冷。”夏軍轉過身，坐在乾草鋪邊上，把手伸進被子裡，握住孟瑩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孟瑩的手也是涼的。兩隻涼手握在一起，誰也暖不了誰，但誰也沒有鬆開。
孟瑩的咳嗽是從入冬那天開始的。
之前出院的時候，醫生說過：“肺受了損傷，好好養著，不能著涼，不能累著。”
可牛棚裡怎麼養？沒有暖炕，沒有厚被子，連口熱乎飯都難。
夏軍每天去灶房燒水，用玻璃瓶裝了熱水，放在被窩裡給她暖腳。
可那點熱氣，撐不過半個鐘頭就散了。
這幾天咳嗽越來越重了。不是偶爾咳幾聲，是一陣接一陣地咳，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蝸牛。
她咳的時候把臉埋進被子裡，怕聲音傳出去，怕被人聽見。
可那悶悶的咳嗽聲，還是從被子的縫隙裡鑽出來，在冰冷的牛棚裡迴盪，一下一下的，像鈍刀子割在夏軍心上。
“老夏……”孟瑩咳完一陣，喘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老夏……”
“在呢。”夏軍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我想見夏易……我想見他……”孟瑩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散著光，像是在看夏軍，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說話的時候血痕裂開，滲出一點新鮮的紅色。
夏軍的手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孟瑩的額頭，不燙，但涼，涼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我給他寫信，”夏軍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讓他回來。”
孟瑩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力氣笑出來。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他能回來嗎？”
夏軍沒有回答。
他張了張嘴，想說“能”，那個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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