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個月之後到的。
小縣城武裝部的收發室裡，值班人員把一摞信按科室分好，夏東那封夾在中間，黃草紙的信封，邊角磨毛了，封口處用漿糊粘了兩道，看得出來寄信的人怕它半路散開。
夏東接過信的時候，看了一眼寄件地址——紅星村，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沒有在收發室拆信，拿著信回了宿舍，關上門，在床沿上坐下來。
信封上是他父親的筆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寫得重，有些字寫得輕，像是握筆的手不太穩。
夏東把信封翻過來，看見背面有一塊深色的漬跡，已經幹了，邊緣發黃。
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東兒、川兒，你媽走了。”
六個字像六塊石頭，砸在他胸口上。
他把信紙攥在手裡，攥得皺巴巴的，又展開，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十月二十七號走的。我帶她去了衛生院，沒能留住。”他的視線模糊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往下看。
“那個女人，從你媽生病到走，沒有來看過一眼。你媽在衛生院那天晚上，我去她門口跪著求她，她不在家，她去了縣城。你媽等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夏東的手在抖。
他把信紙放在膝蓋上，用兩隻手壓住，壓了好一會兒，才壓住那陣抖。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母親，他從部隊回來探親歸隊，母親穿著深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家門口送他，“東兒，你好好幹，媽等你回來。”
他走了兩步回頭看，母親還站在門口，衝他揮了揮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竟然是自己見母親的最後一面。
他想起自己被調離原崗的那天，命令來得突然，沒有任何徵兆。
頭天還在軍區後勤部正常上班，第二天調令就到了，讓他去西北一個小縣城的武裝部報到，三天內出發。
他當時不理解，以為是自己的工作出了問題，打電話問父親，父親說了一句話：“讓你去你就去，別問那麼多。”語氣很硬，硬得不像平時的父親。
他掛了電話，收拾行李走了。
到了小縣城才慢慢知道夏家出事了，夏易退了林家的婚，娶了一個叫李舒寧的女人，林家在婚禮當天報復，夏軍和孟瑩被下放紅星村，夏易被強制入伍發配西北邊境。
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他離開之後發生的。
父親提前把他調走，是不想讓他被捲進去。
他後來才明白，父親是在用自己能用的最後一點權力，把他從旋渦里拉出來。
夏川也是一樣。
他聽二弟說過，調令來得突然，部隊直接通知他三日內到新單位報到，連行李都沒來得及好好收拾。
那時候夏川還年輕，生氣上頭，打電話質問父親，父親也是那句話：“讓你去你就去，別問。”後來夏川才知道，如果他不走，林家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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