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的地剛翻完，打穀場上一片沉寂。
周大河手裡捏著本卷邊的舊本子，鉛筆字歪歪扭扭爬滿紙頁。
他站在場地中央，嗓音比往日沉硬幾分，當眾落下了新的活計安排：“女同志除了常規施肥，再加一組，去北坡翻那幾畝荒地。男勞力壟溝統一加到五十丈，沒翻完，不準收工。”
全場鴉雀無聲。
風吹過空蕩的穀場，連一點細碎的議論聲都沒有。
方紅悄悄側頭瞥了眼身旁的張之之，只見少女垂著眼，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鞋尖上，脊背繃得筆直，半點動靜也無。
趙雷喉結滾動，張嘴想爭辯兩句，可餘光掃過周圍沉默的村民，到了嘴邊的話終究硬生生嚥了回去。
眾人默默散開，麻木地去拿農具。
今年的氣氛，和去年截然不同。
往年分活，總有人會開口詢問，哪塊地土質疏鬆、壟溝寬窄怎麼定、活計輕重如何分攤。
可今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沒人問、沒人爭、更沒人敢怨。
誰都清楚，北坡那幾畝荒地荒置兩年，板結嚴重，土塊又硬又實，壟溝雜亂無章，是全村最難啃的硬骨頭。
李翠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頭，步伐平穩，不疾不徐，看不出半點情緒。
方紅緊隨其後，張之之排在第三，腳步輕盈卻格外沉重。
男知青們則被分到了另一邊，硬生生扛著翻倍的壟溝任務，趙雷彎腰拿起鋤頭時，後背已經先一步繃緊了。
北坡的地，是真的硬。
鋤頭狠狠劈下去，只在堅硬的土層上磕出一道淺淺的白印，震得人手臂發麻。
尋常田地一鋤下去就能翻開軟土，這裡必須反覆砸兩三下，才能撬開結塊的硬土，再逐一敲碎整平。
不過半個時辰，張之之的虎口就震得發麻發疼，掌心火辣辣的，像是死死攥著一塊燒燙的烙鐵，痛感順著指尖一路竄遍整條手臂。
往日春耕，田間從來不會這般死寂。
村民們隔著幾壟地總會搭話閒聊，有人提醒她們避開硬土、換方向翻地，有人熱情招呼幹完活去家裡喝熱水、歇口氣。
那些善意的寒暄，就像田埂上隨處可見的野花，樸素、鮮活，歲歲年年都有，隨手便能接住暖意。
到現在什麼都沒了。
偶爾有村民從地頭路過，目光會輕飄飄掃過她們幾個知青，帶著疏離與冷淡，匆匆一瞥便立刻移開，無人駐足，無人問津。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界線，硬生生將她們和整個村子割裂開來。
線外是煙火尋常的村莊，線內，是孤立無援的她們。
正午歇晌，日頭毒辣地曬著大地。
方紅坐在田埂上，默默把乾硬的窩窩頭掰成小塊，泡進水碗裡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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