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下班時間已至。
夏東沒有如常歸家,調轉方向,步履沉穩地去往軍區總醫院。
醫院走廊燈火慘白,老式日光燈直直鋪落下來,光線冷白刺眼。
牆角垃圾桶旁,堆著零散的藥盒與包紮廢紙,凌亂蕭瑟。
空氣裡常年縈繞的消毒水氣味濃烈刺骨,裹挾著無邊的寒涼與死氣。
夏東在病房門口微微駐足,抬手輕輕推開房門。
病房內寂靜無聲。
夏軍依舊保持著昨日的姿態,枯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搭在膝頭,脊背微沉,周身裹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鬱,數日熬守,早已耗光了所有精氣神。
病床上的夏易雙目輕闔,右腿高高懸在醫用牽引支架上,層層繃帶纏繞嚴實,看不清傷勢,卻能直觀感受到那場重傷的慘烈。
不知是沉睡未醒,還是靜默失神,周身死寂,毫無動靜。
夏東輕輕走至床邊落座,父子三人隔著一張病床默然相對,無人開口。
病房裡只剩儀器微弱的嗡鳴,清冷又壓抑。
窗外天光一點點暗下去,白日的灰白徹底褪去,沉沉夜色籠罩街巷。
路燈亮起細碎微光,順著窗簾縫隙滲透進來,在牆面拉出一道細長單薄的亮線,靜靜橫亙在昏暗的病房裡。
沉寂良久,夏東抬手,從上衣內袋裡掏出那封牛皮紙信件,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緩緩推至夏軍手邊。
他沒有多餘解釋,只沉默遞出,信裡藏著的兇險與未盡之言,父子二人早已心知肚明。
夏軍垂眸,目光落在信封熟悉的字跡上,眼底微動,卻沒有伸手拆開。
他掌心輕輕覆壓在信封之上,穩穩按住,不翻看、不拿起,沉默無聲,卻將這份最後的念想牢牢接住。
“他寫給你的,你留著。”夏軍嗓音低沉沙啞,語氣平淡,卻藏著無盡悲涼。
夏東默然頷首,抬手收回信件,重新揣回貼身口袋,妥帖安放。
這是夏川用命換來的線索,是夏家僅剩的、微弱的底氣,他必須好好留存。
就在這時,病床上的夏易緩緩睜開雙眼。
他目光空洞地望了一眼天花板,眼底無波無緒,隨即又輕輕閉眼,重新歸於沉靜。
他能清晰感知到床邊兩道沉穩的身影,父親與哥哥都在,無人離開。
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的路燈光,緩緩掃過他的手背,微涼的光影緩慢移動。
右腿深處的鈍痛未曾消減,順著繃帶包裹的創口,一點點向內蔓延、滲透,酸脹麻木,死死盤踞在肢體深處,時刻提醒著他已然破碎的人生與前程。
他沒有轉頭,沒有問話。
那些家人離世、親友反目、前程盡毀的噩耗,那些積壓心底的悔恨與絕望,他早已盡數知曉,再無追問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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