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落幕的深夜，雨勢徹底停歇。
夏軍與夏東對坐在客廳沙發上，一室死寂，唯有一盞老舊檯燈亮著微弱的光暈，兩人久久無言。
窗外雨聲已歇，只剩簷角殘水斷斷續續滴落，嗒、嗒輕響透過窗層滲進來，清冷綿長，敲得人心頭沉鬱。
檯燈光線昏黃黯淡，只堪堪照亮茶几中央方寸之地，光亮邊緣層層暈染、漸沉漸暗，將兩人大半身形都吞沒在周遭的陰影裡。
夏東獨坐沙發一端，夏軍居於另一側。
一張木質茶几橫隔中間，兩杯沏好的清茶早已徹底涼透，茶水失溫、茶底沉寂。
父子二人各懷沉重心事，僵持在這片沉悶的寂靜裡。
良久，夏東率先打破沉默。
他刻意壓沉了嗓音，語氣乾澀沙啞，輕得生怕驚擾了窗外夜色，也驚擾了心底深埋的愧疚：“是我跟她說了媽離世的訊息，她才驟然垮掉，提前早產的。”
夏軍沒有立刻應聲。
他垂眸落在桌面那杯涼茶上，杯壁凝滿細密水珠，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淺淺的微光，靜謐又冰涼。
他抬手靜靜端詳片刻，始終沒有端起，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沉靜，聽不出半點波瀾：“你只是說了實情，她鬱結兩年，身子早就虧空到底，就算沒有這一次的刺激，也撐不住多久。”
夏東依舊垂著頭，雙肩微微繃緊，雙手搭在膝頭，指節用力到泛白凸起，心底的自責層層堆疊、無處紓解：“可她那時候懷著孩子，身子本就孱弱。”
餘下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萬千愧疚堵在喉間，沉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
夏軍靜靜看著檯燈外圈彌散的暗影，眼底沉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疲憊。
他太懂夏東這份煎熬，這份愧疚不像利刃驟然傷人，更像一層細密堅硬的薄殼，死死裹住人心，無從掙脫。
越是刻意釋懷，越是向內緊繃、層層施壓，磨得人日夜難安。
他緩聲勸慰，字字清醒，卻也藏著無盡唏噓：“這不怪你。兩家恩怨愈演愈烈，遲早要徹底了結。”
兩年前，夏易背棄年少情誼，悔婚另娶李舒寧，徹底斬斷了和林嬌的過往。
林嬌後來徹底放下執念，嫁給徐飛安穩度日，可兩家的樑子早已結死。
當年局勢緊張，是林家出手，將他與孟瑩一同下放鄉下，孟瑩熬不過鄉下苦寒勞作、顛沛磋磨，最終客死異鄉。
這短短兩年結下的血海恩怨，是林、夏兩家不死不休的根源，也是困住林嬌後半程日子、讓她反覆內耗的枷鎖。
“可我是最後一個跟她好好說話的人。”夏東抬頭，眼底佈滿紅血絲，滿是無力的執拗，“是我揭開了孟姨離世的舊疤，給了她最後一擊。”
夏軍抬眼望他，語氣篤定，帶著不容辯駁的沉穩：“輪不到你來獨自扛。這是兩家的恩怨，是時代的磋磨，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錯。”
夏東陷入長久的沉默，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盞搖曳的檯燈上，光影晃動，映得他眼底明暗交錯。
許久，他低聲開口，語氣帶著早已認清現實的頹然：“我知道，林家不會放過我們。從兩年前下放一事開始，我們就已經是死仇。”
“他們已經動手了。”夏軍的聲音沉了幾分，透著對局勢的精準研判，“林嬌臨終前，林瑾答應了她的懇求，應允放下過往恩怨、放過夏家。”
夏東眉眼微動，卻依舊無話可說，心底早已瞭然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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