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回來了。
前線重傷,右腿廢損,躺在軍區總醫院,生死前路未卜。
林嬌沒了。
產後體虛難愈,心結鬱結,她終究熬不住離世。
林家和夏家的恩怨,早已不是往日瑣碎糾葛,徹底淪為不死不休的死仇。
短短幾句話,撕開了所有虛假的平靜,將她強行拽入層層疊疊的危機之中。
先前刻意遮蔽、刻意遺忘的所有風波,所有人命起落、家族傾覆,在此刻盡數朝她壓來,讓她心底驟然湧上一陣刺骨的慌亂。
李舒寧雙腿微沉,緩緩落座桌邊,依舊不肯點燈。
滿屋暮色合圍,密不透風的壓抑裹著她,讓她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滯澀。黑暗能遮掩她的神色,卻掩不住心底瘋湧的恐懼與心虛。
過往被她刻意塵封、刻意淡化的舊事,不受控制地翻湧而出,每一段回憶,都是一根纏緊她脖頸的繩索,越收越緊,讓她惶惶不安。
她想起初到紅星村的日子。
那時的她滿心皆是算計與出路,唯一的執念,就是掙脫鄉下泥濘的處境,抓住一切可以借力的籌碼,不擇手段逃離困頓。
她和夏易在下鄉火車上認識,從第一眼起,她就看清了他的身份,摸清了夏家的底蘊與底氣。
她太清楚,抓住夏易,就是抓住了重回京城、站穩腳跟的最好跳板。
於是她步步周旋、刻意逢迎、精心算計,硬生生撬開了這段婚約,把自己的前路,死死綁在了夏家身上。
那時的她滿心野心,只謀前程,從未想過,這場精心謀劃的婚事,會牽扯出後續滔天的風波與累累人命。
最讓她心底發寒、日夜難安的,是孟瑩的死。
她清晰記得那個盛夏,孟瑩一身端正列寧裝,從京城遠赴貧瘠的紅星村,站在坑窪的土路上,眉眼帶著世家氣度的疏離,皺眉打量周遭,開口問她:“你就是李舒寧?”
彼時她立在土屋門前,手裡端著一碗清水,終究沒有遞出去,沒有開口喚一聲媽,更沒有側身禮讓半分。
她心底藏著狹隘的較勁與刻意的試探,不甘心屈居人下,不甘心活在孟瑩的氣場之下。
她還記得孟瑩高高在上的樣子,看不起自己的樣子,把自己資本家後代的身份鬧得人盡皆知。
後來孟瑩被下放,困在紅星村的牛棚裡,一整個寒冬纏綿病榻,日夜咳嗽不止,聲聲淒厲。
她就住在不遠處,日日都能聽見那些痛苦的咳聲,次次路過牛棚,都刻意放慢腳步,卻始終不敢推門、不敢探望。
她那時私心作祟,只想磨一磨孟瑩一身傲骨,想讓這位高高在上的京城夫人低頭示弱一次,想讓她認清,如今的處境,早已今非昔比。
她只是想爭一口氣,贏一場體面,從未有過半分害人致死的念頭。
可偏偏,就是這一次次的冷眼旁觀、袖手漠視,硬生生拖垮了孟瑩的身子,耗盡了她最後的生機。
等她抽身去往縣城、安穩度日之後,再聽聞訊息,已是人去樓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