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完,春耕將至,三月的風依舊帶著涼意。
巷子裡的枯樹慢慢抽了細芽,李舒寧的產期,也正落在這個時節。
頭天夜裡,她就開始發作。
一陣陣腰痠下墜,小腹發緊,躺不穩也坐不安。
鄉下婦人生產大多能扛,她起初只當是尋常胎動折騰,咬牙忍著,和衣躺了一夜,沒敢點燈,也沒折騰動靜。
天矇矇亮的時候,陣痛越來越密,間隔越來越短,身上一陣陣發虛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她心裡清楚,孩子是真的要落地了。
她早早就備好了待產的東西。
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袱,裡面包著新縫的嬰兒小衣、尿布、包頭方巾,還有她自己坐月子要穿的舊棉衣。
她把夏易留下的舊鑰匙揣進貼身衣兜,仔細鎖好房門,獨自往公社衛生院走。
這個年代生孩子,大多都是家裡人陪著,扶著、候著、跑腿忙活。
整條路上,唯獨李舒寧孤身一人,走得慢,走得穩,疼得厲害了就停在路邊緩一緩,再接著往前走。
到了衛生院,掛號、登記、查體,全是她自己一手辦完。
醫護人員見她孤零零一個人,身邊既無丈夫,也無親友,隨口問了一句家屬在哪。
李舒寧靠著牆喘氣,聲音輕卻穩:“沒家屬,我自己簽字。”
她坐在走廊的長條木凳上等開指。早春的風穿堂而過,涼得刺骨。
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反反覆覆碾過身子,她兩手死死抓著凳邊木頭,指節用力到泛白,指尖發麻。
隔壁巷子的婦人常說,生孩子是闖鬼門關,疼得受不住就喊出來,能鬆一口氣。可李舒寧從頭到尾一聲不吭。
她沒人可依靠,沒人心疼,沒人替她分擔,只能自己硬扛。每熬完一陣劇痛,她就靜靜喘口氣,默默等著下一陣襲來。
宮縮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急。護士遞來住院登記單讓她簽字,她指尖發顫,渾身脫力,落筆卻依舊端正,一筆一畫把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午後,她被送進產房。產房白熾燈慘白刺眼,屋裡一股消毒水混著汗味、血氣的味道。
助產士都是常年接生的老手,動作麻利利落,一邊幫她調整姿勢,一邊低聲教她換氣、用力。
生產的過程漫長又熬人。
體力一點點耗盡,渾身痠痛麻木,眼前陣陣發黑。
她咬著牙硬撐,不哭鬧、不示弱,只跟著助產士的節奏默默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亮的嬰兒啼哭驟然響起,穿透了產房緊繃的寂靜。
屋裡瞬間鬆快下來,恢復了忙碌。助產士熟練地擦拭、包裹,把襁褓裹得嚴實,抱到她跟前:“是個小子,結實得很,哭聲亮,好養活。”
孩子眼睛還沒睜開,皮膚帶著新生兒初生的褶皺,睫毛濃密,小拳頭緊緊攥著,安靜又乖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