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把孩子帶走後的那幾天，城南這條窄巷裡，街坊鄰里私下沒少嘮閒話。
這姑娘性子文靜，平日裡話少、不愛湊熱鬧，就安安靜靜帶著個奶娃過日子，看著本分又可憐。
突然一下子人跑了，只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整條巷子的閒人都攢著一肚子好奇，逮著機會就隨口八卦兩句。
那日天好，日頭暖洋洋的，張大娘蹲在巷口井臺邊擇菜洗菜，旁邊住著的媳婦正搓洗衣服，手裡的搓板搓得咯吱響。
都是老街坊，低頭不見抬頭見，嘮嗑最是隨意。
張大娘手裡捋著青菜葉，想起那空落落的小院，忍不住隨口嘀咕了一句，帶著老北京街坊特有的碎嘴唸叨：“要說這事兒也真稀奇，舒寧這姑娘走得也太倉促了！老家到底出啥天大的急事了？連剛出月子的親生孩子都顧不上帶，扔這兒就跑了。”
旁邊洗衣的媳婦頭都沒抬，手上活計沒停，漫不經心地搭腔：“嗨，這年頭，誰家還沒點糟心事。指不定是家裡催得急，迫不得已唄。”
“可別是攤上事兒了吧？”張大娘順勢接話，心裡的疑慮壓不住，“你說她一個姑娘家，獨自帶著個小奶娃在京城落腳，無依無靠的，平日裡安分得不能再安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能有啥急事非得連夜走？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跟咱們街坊鄰里交代。”
那媳婦洗完一盆衣裳，擰著水輕笑一聲，純屬看熱鬧嘮閒嗑的口吻：“那誰知道呢。興許是家裡催著改嫁，興許是回去處理舊事兒。這年頭出門落腳的外鄉人多了去了，來來去去的，哪能個個都細究緣由。再說了，人家自家的私事，咱們外人摻和啥。”
井臺邊水聲嘩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嘮了幾句，都是街坊最尋常的八卦閒話，沒往深處多想，轉頭就準備散了話題。
可張大娘心裡的疙瘩，卻半點沒解開。
她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看事最是通透，總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不對勁，蹊蹺得很，只是沒憑沒據，只能悶在心裡。
隔了兩天，有個街坊瞅著那小院一直空著，白白閒置太可惜，特意找上門跟張大娘打聽。
“大娘，巷尾那間屋子，是不是沒人住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租出去，好歹還能掙倆零花錢，多划算。”
張大娘搖了搖頭，把那日周月來接孩子的事兒隨口說了：“那天來了個自稱是她大嫂的女同志，看著挺體面穩重的，說是家裡急事，舒寧連夜回老家了，這房子往後不住了，鑰匙也一併帶走了，啥東西都沒留。”
那人一聽，更覺得可惜，連連勸：“嗨，回老家也不耽誤租房啊！這地段多好，安靜省事，不愁租。她這一走得多久？總不能一直空耗著。”
張大娘沒再接話。她心裡那點彆扭的感覺越來越重，不想再多聊這事，只低頭快速瀝乾菜籃裡的積水，拎著菜轉身回了灶房，乾脆避開了這場閒話。
那間小院空置了還不到半個月，就住進了新的住戶。
是一對踏踏實實的年輕小夫妻，男的在附近國營工廠上班，每日早出晚歸掙工資，女的在家操持家務、帶娃過日子，是衚衕裡最常見的普通人家。
搬家那天兩口子忙活了一整天，把屋裡徹底收拾得乾乾淨淨、亮堂整齊。
原先牆角鬆動積灰的舊木架被拆了扔掉，窗臺積攢許久的灰垢、蛛網擦得一乾二淨，屋裡煥然一新，半點看不出曾經住過人的舊模樣。
原先不見蹤跡的是灶臺邊那把舊鑰匙，它不知去向，徹底沒了蹤影。新住戶圖穩妥，直接換掉了房門的舊鎖，裝了一把嶄新的鐵鎖。
門框上常年開合、磨出來的一道淺淺舊印子還在，那是李舒寧日復一日進出小院留下的痕跡，早已刻進木頭裡，擦不掉也去不掉。
可鎖一換，再也沒人會循著舊位置摸索鑰匙，那道舊痕，徹底成了無人過問的過往。
早在新住戶搬進來之前，周月就已經派人悄悄來過一趟，把屋裡殘留的所有零碎物件，清得一乾二淨。
一口用得發黑的舊鐵鍋、掉瓷的搪瓷盆、牆角紮緊的粗布袋子，袋子裡裝著幾件李舒寧坐月子穿的舊衣裳、孩子用過的小織物，全被收走處理。
這些不值錢的舊東西，是李舒寧在這世上辛苦生活、認真度日的全部憑證，最後也落得個乾乾淨淨、一絲不留。
舊物清空，小屋徹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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