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恣意,午夜妖嬈盛開……
大波斯菊已經長出了三兩尺高的莖杆。
遠處的譙樓上,傳來了二更的鼓聲。
這金碧輝煌的深宮也沉寂下來,只有這夜菊倚欄前,竟還有些喧囂。
舒子夜竟然冒夜進宮來,幸好聖上今夜不曾來臨幸。清妍夫人安排著下人帶那青青出去相會,也便睡不著了,披衣起來。
這幾日青青總是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的,她被她傳染了,一到夜半就開始失眠。只覺得這深宮的空氣裡,再也不是那般死樣的沉寂,而是湧動著一點潮溼的味道。
還有一點風的味道……
山雨欲來麼?她從二樓的欄杆上看下去,一片荒草裡,竟然也挺出了不少大波斯菊的杆。那種花的梗杆是嬌弱的,本來就是草本一年生的植物,長到最粗的時候,也不過一指粗下。去年秋天落得種子,沒想到今天春幾乎將整個院子佔據了。這大波斯菊也不比其他的菊花,需要嫁接扦插,只要有一顆種子,只要有一方脊土,就能自己艱難的生出來,開白黃粉色的花,然後凋零,種子紛飛而去。
她站不住了,從欄杆一角拿了花鋤,吩咐身旁的宮娥,“侍欄,你帶盞燈隨我下去,給波斯菊除除草。”下人似乎習慣了她的恣意,很快利落的為她披上一件月華銀線夜菊紋的披風來,提著宮燈隨她下去了。
月亮漸漸露出小半臉,孕育在遙遠的地平線和沙漠間。她手把著花鋤,就藉著月光慢慢除草,為波斯菊分出一片空間。才除了一會兒,便有些乏累了,看去,花園子倒被荒草侵佔了四分之三,其他的菊花也都被排擠死了,只剩下這大波斯菊。她便不由得嘆了口氣。
侍欄聽到她嘆息,連忙,“明日奴婢讓人來,重扦上一些菊花?這些日子瞧見別的宮裡開始扦‘二八佳人’了,說是那種菊花開起來,一株上都有兩種色彩,每一朵也帶著兩種色彩的變化。”
清妍夫人又嘆息了一聲,將目光四處放了放,“種那勞什子幹什麼,在我這園子裡一樣要死的。就還種著大波斯菊吧,這樣很好,已經很好了。”
她還是放不開這些大波斯菊,慢慢的撫過那些枝葉,似乎就撫過了那個人的面龐,撫過了那些逝去的時光。忽而,她便有些恍惚起來。
侍欄看見她失神,也是司空見慣了。悄悄的幫她拉了拉披風,倒將她拽醒了。拄著那鋤頭耽擱了一會兒,就又開始鋤起草來。
“娘娘這些日子,怎麼不寫詩詞了?”侍欄關切的為她照明,漫不經心的問。那清妍夫人倏然抖了一下,便沒動了。良久,才緩緩道。
“寫什麼……寫的再多,也傳不到那個人的眼睛裡去……”
侍欄卻是一驚,下意識的,“皇上都有看啊?聖上還當著奴婢的面,誇讚過娘娘的文藻,說是有什麼……婕妤的風骨……”
清妍夫人又是一怔,不由得苦笑起來:原來在她們眼裡,自己的詩作,只是向聖上諂媚的工具罷了。她又不是班婕妤,作那什麼勞什子的團扇,真的是要引起那個皇上的舊情嗎?她只想引起的,只是那個人的舊恩罷了。
然而那個人,卻將她推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裡,又在這場破國的疊變裡,眼睜睜的看自己顛沛流離!她本該恨他的,一直也是那麼認為,可一旦看到了他……
清妍夫人終於抖掉了那鋤頭上的草葉,慢慢轉身。“回去吧。”
侍欄一怔,連忙跟上。心裡卻有些惴惴:她剛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吧……清妍夫人她……
淒冷的月色照下來,卻照不亮那個人的臉。
淒冷的月色照下來,卻照不亮那個人的臉。
青青急迫的拽住了那隻冰冷的手,拼命搖撼著。
然而,舒子夜的臉依舊藏在陰影裡,不肯回顧。
她越發覺得不好,只覺得與如今臨別時的那個心情又湧上來,讓她越發不安,只是一遍遍的拽著哥哥的手,在他手心拼命划著“白”這個字。
她要知道,她要確切的知道,如今……究竟是死是活,究竟怎麼樣了!
舒子夜終於蹲下來,微微抬頭,對著妹妹緩緩微笑。“如今他去了個很遠的地方,恐怕一時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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