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夜雨【完結】》第25頁 瑤瑤(2)

作者:林欺·13小時前

大概在我四五歲時,那時候的我已經稍稍能明白一些事理了。在我的印象裡,我母親的婚姻是淡漠而草率結束的。

那天我從幼兒園裡放學回來——那時我的外婆仍然健在,她負責接送我上下學。

外婆的脊背因常年在地裡幹農活而被壓得彎曲,她帶著濃厚的秸縣口音,由於我從小被她帶大,理所當然地變成了一個地道的“小秸縣人”。這也導致我到了上幼兒園的年紀,卻還不會說普通話,於是就免不了被其他小朋友笑話。也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變得抗拒和同齡人交流,我變得怯懦、自卑。

可是在那一天,我的外婆沒有像往常一樣帶我買“烤雞蛋糕”——幼兒園門口就有賣,五毛錢能買許多個,她匆匆地拉著我的手,隨後將我摟住,用腿彎將我兜在電瓶車前座,她說:“你媽媽今天回來了。”

我開始變得興奮,隨後又不安了起來。我在腦海裡演練著待會兒見到媽媽要說的第一句話,“你好,媽媽”,不行,太過於禮貌,“媽媽,我想你了”,太肉麻,我的身體因為這句話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到最後,我回家見到媽媽的時候,我的嘴卻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我什麼都明白,我知道母親不喜歡我,或許我更像一個累贅。不然她怎麼忍心丟下我,一個人去外省?

她渾身帶著陌生的氣味,嘴唇輕輕開合了幾下:“瑤瑤,媽媽要和你爸離婚了,你想跟誰?”

我對“爸爸”這個詞感到更加陌生,在我的印象裡,我被他抱著的時候,能聞到一股臭味。我說不清,也許是菸草味混和著他身上奇特的氣息,總之是相當令人討厭的味道。他總是在出差,幾乎和我的母親分居兩地,只有在過年時他們才會回到我外婆的家裡。在飯桌上,氣氛總是寂靜得可怕。我小小的身體在被撕扯著,心裡惴惴不安,生怕一不小心他們就爆發了爭吵。

“我要跟媽媽。”我毫不猶豫地說出口,隨後,我得到了媽媽的愛,她用平生最溫柔的眼光注視著我,眼裡似乎含了淚,我被她擁進懷裡,這一刻我們似乎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母女。

後來,她將我帶到她工作的地方,我順理成章地住進她的房子裡。母親的愛是有限的,她好像並不能將她的愛完美平均分配給我、和她的工作。

我經常隔著門縫偷看,看我媽總是在書桌前埋頭寫著什麼。和我的外婆不一樣,我媽媽很少和我聊天。我的孤獨無處抒發,只是在半夜抱著另一隻枕頭,我問它:“枕頭小姐,你說媽媽到底喜不喜歡我?”

直到我上小學,那時候是二年級,我把滿分的數學卷子興沖沖地擺在我媽面前,“老師說這次題目很難,全班只有三個人考滿分。”我昂著脖子,神情有些得意。

她開啟我的試卷,掃視兩眼,然後從抽屜裡抽出另一張卷子。她圈出幾道題,讓我現場做出來。

對於我一個小學生來說,這些題無疑是超綱了,我捧著腦袋在草稿紙上演算著,到最後,幾乎是憑著一股倔強做出來了。我再次將卷子遞過去,仔細觀察著我媽臉上的表情。

“還不錯。”她說。

我心裡炸開了煙花,時隔一年,我再次得到了母親的誇獎。那一定是愛吧。我想。

隨著我的長大,這一切好像都變了一回事。她愈發不滿足我的成績,總認為我的潛力不止於此。有一天她問我:“瑤瑤長大想做什麼?”

“我想開一家超市。”我當時九歲。

她好像有些生氣,“開超市有什麼前途,你看,數學家、航天員,多厲害啊,瑤瑤不想當嗎?”

“想。”我只是天真地點頭。

後來,外婆去世了,縣城裡的那棟老房子也被賣掉。我和母親之間的氛圍變得更加嚴肅,她的性情突然間改變了許多,而我又正值青春期,和她的交流愈加變少。從初中開始,她開始嚴格地管束我,收走我的電子產品,讓我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

她似乎堅信,只要我刻苦學習,以後就能大有所為。

而我早已過了渴望母愛的年紀。曾經的我多麼可笑啊,為了博得她的一個笑容,不惜花費一整個週末的時間去學晦澀難懂的奧數題。

或許這一切的不幸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我太過於急切地想討好她、想得到她的側目,才會讓她認為我是一個不會疲倦的學習機器,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此時此刻,她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螢幕上飛躍,我披著溼漉漉的頭髮走上前去。她的手指卻驟然停止了滑動,停留在上面的,是那張清晰的照片。

在海城——我和尹蘇葉在海邊拍的那張合照,我們的頭幾乎靠在一起,她看向我的眼神,我隔著輕薄的衣物與她接觸的體溫——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著我們非同尋常的關係。

我想伸手搶回我的手機,她本不該擅自檢視我的隱私。只是我忍耐了太久太久,她要看,我從沒反對過,於是這種行為愈演愈烈。

“你為什麼要看我的手機?”我的聲音拔高,在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後,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從我的喉嚨裡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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