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一戰，血染枯草，高易寒抽出染血的右手，任由莫千殤的身軀轟然倒地，眉眼間自始至終無波無瀾，只剩歷經生死後的沉寂。
他沒回頭看身後震撼失神的正道眾人，也沒有轉身去往絕情谷，只是抬手拂去袖口血漬，認準東南方向，緩步前行。
那是凌霄宗的方向，是他修行十幾載，從懵懂平凡少年，到含冤受罰、憤而弒師同門、被迫叛離的故土，是他一輩子不願觸碰，卻又魂牽夢繞的地方。
這一路，他走得極慢，足足行了七日。
不曾運功疾馳，只如尋常行路人一般，朝伴晨光，暮宿崖邊。白日穿行山野，看林間葉落，聽溪澗流水；夜裡靜坐調息。
風掠過耳畔，那些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回想的過往，終究還是翻湧而來，沒有榮光，沒有溫情，只有無盡的委屈、屈辱，與壓垮理智後的決絕。
他從來都只是凌霄宗落霞峰下，最資質平平的小弟子。修為中等，資質平庸，扔在同門裡便再難尋到蹤跡，每日跟著眾人晨起練劍、白日打坐、聽道，循規蹈矩，默默修行，他所求的，不過是安穩修得小成，守著守著落霞峰，練好手中劍，出人頭地。
可一場無妄之災，徹底將他推入深淵。
他沒有跪地求饒，也沒有四處申辯。
身為無天資、無背景的平凡弟子，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根本不會有人願意為他辯解半句，申辯只是徒勞。他最後望向侍奉多年的師父，只盼得一句信任，可換來的，卻是師父滿眼厭惡，厲聲斥出的那兩個字——“孽障”。
沒有問詢，沒有查證，一句判罰，將他打入凌霄後山禁地，面壁十年。
他平靜領罰，踏入陰冷的後山，本以為就此熬過十年，可素來欺軟怕硬、平日裡便屢屢欺壓他的周虎，得知他被重罰，當即帶著另一名趨炎附勢的弟子，找上門來肆意挑釁。
周虎二人堵在禁地入口，對他極盡羞辱，拿他的平庸資質百般嘲諷，甚至動手推搡，打碎他僅存的口糧，斷他面壁期間的生計。
一句句刻薄謾罵，一次次肆意欺辱，加上被師父背棄的心寒、被冤枉的滿腹委屈，積攢的隱忍、卑微、不甘，在那一刻徹底崩斷。
他從不是失手，更不是誤殺。
在周虎再次抬手揮向他臉頰的瞬間，高易寒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熄滅，只剩冰冷的怒意與決絕。他驟然出手，沒有絲毫猶豫，招招狠厲，盡數朝著周虎二人要害而去，是蓄意斬殺，是忍無可忍的反擊，是對這不公師門的徹底反抗。
不過片刻，周虎與那名嘲諷他的弟子，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無生機。
殺人之後，他沒有絲毫悔意，更沒有半分惶恐。
看著地上的屍體，他只覺得滿心憋屈盡數宣洩，也明白，自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師門不公，師父絕情，同門相欺，這凌霄宗，早已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幾載的山門，轉身踏入夜色，故意弒殺同門、叛逃師門的雙重罪名，流落江湖，顛沛流離。
這些年，他從未後悔殺了周虎二人，那是他被欺壓到極致後的反擊，只是每每想起師父那句“孽障”，依舊心口發澀，滿是悲涼。
七日午後，暖風和煦，雲淡風輕。
高易寒登上山巔，遙遙望去，連綿群山仙氣氤氳，飛簷翹角隱於雲海，鐘聲悠遠，正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凌霄宗。
立在山巔，久久凝望，他身形僵立，指尖微微攥緊，眼底沒有滔天恨意，只有歷經滄桑後的麻木與悵然，還有一絲無人能懂的苦澀。
這裡曾是他的家，毅然叛逃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家了。
待到暮色四合，夜色籠罩山林，高易寒收斂周身所有氣息，避開正門值守，沿著偏僻小徑，悄然潛入朝陽峰後山。
還是那片熟悉的樹林，樹葉簌簌，小徑蜿蜒，是他當年常來練基礎劍法、撿拾枯枝的地方，一草一木，都還留著他年少平凡又卑微的痕跡，可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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