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深夜,室友提著半瓶酒,醉醺醺地回來,鄧杉撲上去和人打了一架,逼對方還錢,室友被他掐得喘不過氣,說錢是自己拿的,最近打牌手氣不好,想借他的錢轉運翻盤,結果全輸光了,讓他別激動,會掙錢還給他的。
鄧杉怒不可遏,加大手勁,室友在千鈞一髮之際抄起酒瓶,砸破了他的頭。
流著血的鄧杉恢復清醒,他從未泯滅的求生欲在警醒著他,不要一錯再錯,假如惹上人命官司,就要在牢裡度過餘生了。
他現在一無所有,僅剩的就是這點微不足道的自由,不能再輸了。
鄧杉走出破敗的出租屋,用褲兜裡的零錢,買了幾罐啤酒,蹲在牆角的路燈下,落寞地喝著悶酒。
盛夏的夜晚,菜市場周圍,蚊蠅在幹蔫兒的菜葉和翻眼的死魚身上盤旋,他在半醉半醒之中,聞到一股有別於腥臭、發酸、苦澀的味道;那是香氣,像夏風和鮮花、水果和糖。
鄧杉睜開眼,一雙纖長的腿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她很白,穿著帶花邊的吊帶,波點的短褲,踩著人字拖,手腕上掛著一隻透明塑膠袋,裡面裝滿各種口味的冰棒。
她洗過未吹乾的長髮披在肩頭,散發著熱烘烘的馨香,一隻長毛的雜種小狗跟在她的腳邊,立起前爪刨她的腿,她蹲下身,將咬過一口的雪糕餵給小狗。
鄧杉看著她,看著她,忘記了時間和地點,忽然她的雙眼回望過來,他驚嚇地將臉埋進臂彎裡,自卑膽怯地縮成一團。他長得那麼醜,還流了滿臉血,不要嚇到她才好。
塑膠袋窸窣作響,伴隨著小狗嗚嗚的叫聲,她抱起狗走遠了,人字拖和地面摩擦,發出粘稠拖沓的聲響。
鄧杉望著她的背影,等收回視線落到眼前,他還剩半罐的啤酒上,竟然放著一隻半融化的冰棒,是她好心的施捨。
她叫小枝,一個人帶著狗,剛搬來不久,跟街坊鄰居打聽哪裡的飯好吃,走進了他幫工的餐館。
小枝熱情快樂,嘴甜有愛心,很討人喜歡;老闆殷勤地告訴她,想吃什麼可以打電話點餐,叫人給她送上門。
鄧杉每日每夜向星星月亮和世間萬物許願,這份活兒終於落到了他的頭上。
小枝是夜貓子,白天睡覺,晚上工作,她每天下午四點起床,會先給餐館打電話,點上兩菜一湯,再先出門遛狗,二十分鐘後回到屋子裡,洗臉洗頭髮,飯菜也送到了。
小枝喜歡邊看綜藝邊吃飯,開著電風扇,等飯吃完,頭髮也吹乾了。
她食量小,吃不完的飯菜放進冰箱,凌晨下班回來熱一熱,當宵夜。她養的狗只吃一種牌子的狗糧,偶爾吃她的剩飯。
鄧杉每天給她送去熱飯熱菜,收走前一天的餐具。
小枝總是把碗筷洗得乾乾淨淨的再還給他。
為報答她,鄧杉收集後廚裡的碎肉邊角料和內臟,煮熟了送給她餵狗。
小枝每次都笑著對他說謝謝,夏天會塞給他一支冰棒,冬天會給他一瓶礦泉水。
每到傍晚,小枝便會卷頭髮化妝,給腳趾塗上鮮紅妖嬈的指甲油,穿上各色連衣裙,千嬌百媚地出門。
在秋冬則是皮草和呢子大衣,高跟鞋長筒靴。
日子久了,左鄰右舍的嘴裡生出是非,他們說小枝做的皮肉生意,不是正經女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
鄧杉記下這群人的臉和門牌號,將餐館裡殺之不盡的死耗子從粘鼠板上撕下來,從窗戶縫丟進他們家裡。
他幹完壞事躲起來,聽著他們歇斯底里的怒罵和叫喊,心中快意無限。
小枝並不知道他為她做的這一切,但她本性善良,連櫻桃這種貴价水果也從不吝嗇於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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