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柯雙手揣在衣兜裡,渾不在意地聳肩道:“可以,玉石俱焚,不過我要是身敗名裂了,你也脫不了干係。”
謝漪白急得團團轉,巴不得撲上去咬死他,生啖其血肉狠出一口惡氣——然而他身旁的鄒延審時度勢,見狀一把摟過他的肩,將他圈到懷裡,拍拍他的背脊,半哄半騙道:“沒事沒事,小白乖,不跟他急,早晚我得收拾他替你解氣。”
“早晚是什麼時候啊……”他的一時腦熱被迫降了溫,拖長聲調嚎道。
他的音量很小,只有鄒延聽得見,他並不指望鄒延能替他出頭——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他在這兩個人身上長了很多見識,什麼叫“好到穿同一條褲子”,什麼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什麼叫“不分彼此、肝膽相照”——多虧了這兩個人,否則他終其一生也很難置信世界上有如此深厚的友誼。
“再等等,”鄒延摘下一隻手套,乾燥的手指摸摸他凍紅的耳朵,“小不忍則亂大謀。”
一聽就是推脫之詞,緩兵之計。謝漪白一個字不信,他覺得鄒延只是在騙他,畢竟他這麼好騙,又這麼地無力反抗。
至少有句話鄒延說對了——小不忍則亂大謀。
為了有朝一日不再受任何一方的掌控、施壓、掣肘,他必須要忍——我要你們這些把我當棋子和添頭的人,全都變成我的踮腳石!謝漪白在心底暗暗發誓。
他有了自己盤算,面上平靜多了,還有餘力發揮所長,在鄒延下頜角處親了一下。
這裡不如耳垂和嘴角那麼聲張,但又同等的敏感和曖昧。
他願意主動貼貼,意味著示好,鄒延豈有不消受之理,不過也沒有對他做什麼引人注目的舉動,只是握著他的胳膊,擁他向前走。
盛柯在前方駐足等候著他們,臉上的不耐煩猶如一面招搖的旗幟。
謝漪白這樣做不是為了讓盛柯吃醋,他已經放棄用正常人思維去衡量此人;他只知道不管盛柯對他的態度如何,都非常看不順眼他和鄒延在一起。
北方的冬天是淡季,但大年初一有旅行計劃的家庭不在少數,所以機場的人流量很可觀,而都市遠不是他們的目的地,他們要去更遠、更北、更凋零的無人國度。
謝漪白古裝劇拍得多,為了外景戲時常舟車勞頓、四處輾轉,眼看交通工具從飛機換成商務車,而行程又無法更改,他只當自己在務工,上車就閉眼養神,將昨晚沒睡夠的覺補回來。
八小時的車程後,他終於抵達了自己口中的“窮鄉僻壤”,從車窗向外望去,目之所及是白皚皚的高原雪景;此地處於大興安嶺的南麓,標誌性地貌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樟子松林,附近唯一的煙火氣,來自一家牧民經營的馬場,專供繁育和調馴蒙古馬,也是他們此行的落腳點。
謝漪白的確是見過世面的,他在鵝毛大雪天穿著單薄衣裳拍過文戲,也在烈日當空的沙漠裡覆一身鐵甲拍過打戲;他並不是弱不禁風和嬌生慣養的人,但下了車,低垂的夜幕籠罩著荒野,細碎的雪片在風中亂舞,他仍是沒忍住問盛柯:“你別告訴我,我們要在這種天氣裡騎馬。”
晝短夜長的寒冬尚未從這片土地撤離,盛柯亮著手機的電筒功能,協助司機從車尾卸下行李箱,回答他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早說。”
謝漪白還想張口,然而一股夾雪的風灌進脖子,冷得他直哆嗦,他掉頭就走,跟上鄒延的步伐。
馬場的居住條件和酒店沒法比擬,大概是接待過不少非富即貴的客人——能玩得起馬的主顧自然對環境挑剔,所以幾間住宿的屋舍拾掇得還算整潔舒適。
都是單人床,一人一間不擁擠。
比想象中安逸的臥榻緩解了長途旅行的疲勞,謝漪白在床上躺了會兒,一玩手機眼睛就發酸,他也確實懶得回訊息;這時司機把他的箱子放在門口,他應答後坐起身,觀察起屋子裡的陳設。
地板和傢俱散發著木頭的苦澀味道,窗臺上擺著松果製作的手工藝品,沒有暖氣和空調,取暖工具是需要手動新增木柴的真火壁爐,保暖效果還湊合,但要脫掉外套只穿單衣是萬萬不能的。
他八九個小時沒進食,此刻身體鬆懈下來,餓得飢腸轆轆,便跑去隔壁房間找鄒延,問幾點開飯。
“飯應該在做了,”鄒延整著行李箱和衣櫃,抽空看他,“你這精神不錯啊,我還以為你會倒頭就睡,不想起來吃飯呢。”
“飯還是要吃的,我又不是神仙。”謝漪白不客氣地坐到床邊,光明正大地對比起自己和鄒延的房間。
鄒延的屋子比他的那間要豐富,桌上有檯燈和加溼器,牆上掛著多幅相框,羅列的相片全是黑白色;他仰著臉細細辨認,發現留影中的人物正是鄒延本人——更青蔥年少的時期,騎在馬背上的、站在樟子松樹下的、還有舉著攝像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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