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允許我談論一些,可能讓你不愉快的話題嗎?”賀清川仔細地詢問他。
謝漪白大方道:“你說唄,我早就習慣被冒犯了。”
賀清川換了較為嚴肅的口吻道:“我跟鄒延打交道不算頻繁,但他的為人處事我看在眼裡,他很善於構建陷阱,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他套進去了。很多粗心大意的人碰上他,都免不了吃虧。我想鄒延給你準備的糖衣炮彈,應當非常誘人。笨蛋是沒有辦法排除那麼多的干擾項,利落抽身而退的。
“但你做到了,在那麼多的甜言蜜語和名利誘惑面前,你還能有所保留,沒有徹底被他俘獲,這不是笨蛋能具備的風險意識和清醒頭腦。”
謝漪白被誇得忍不住翹起嘴角,卻立刻按住了喜悅,警惕道:“我看你這張嘴,跟鄒延也差不了多少!你們都想哄騙我!”
“我沒有哄騙你。”賀清川輕輕說道,“不過我也不強求你信任我,現階段你只把我當合作夥伴就好。其他的,看命運的安排吧。我只想做你的眾多粉絲中,最幸運的那一個。”
堂堂一個知名企業家,只想成為被他選中的幸運粉絲——不愧是生意人,這話術無敵了。
謝漪白甘拜下風,又有些許的不服氣。
他就是擰巴,威逼利誘脅迫他的,他不喜歡;讓渡權力供著他,完全尊重他意願的,他也不是很喜歡。
兩種都不太有安全感,前者是直白的壓迫,後者包含著隱形的危機。
他又一遍試探道:“那你不想跟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嗎?如果你真的像粉絲一樣瘋魔而執迷不悟地喜歡我,你應該說不出這些輕飄飄的話啊。”
“謝老師,要你給機會,我才有可能長長久久地追隨你。”賀清川有理有據道,“並不是說,我一廂情願地愛慕你,我們就能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你也不是會被一廂情願的愛慕打動的型別。我很期待、盼望著,長長久久地跟你在一起——這是許願。我想做被你選中的幸運粉絲,這是目標——我已經實現它了。”
說不過啊,完全說不過!這人腦子轉得太快了,他怎麼總是遇到口才上碾壓他的男人。
謝漪白不甘示弱道:“既然你說話這麼直接,那我也實話實說好了,我覺得你們這種人就是很壞,我沒法信任你們,更沒法和你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賀清川耐心傾聽著,追問道:“嗯,然後呢。”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由你們這群人——也就是所謂的強者,來制定的。你說鄒延會給人設陷阱,你不也會嗎?如果你不出現,你不給我重獲自由的希望,我們今天就不會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也不可能躺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聽到這裡,你肯定會反駁我——你許諾給我自由,不是為了跟我上床。但就像你聘請家政人員,來操持打理這座房子。由於你開出的報酬過於誘人,加上這裡的工作環境也很好,所以需要一份工作來維持生計的他們,一定會為了留下來而努力幹活,甚至於忍受僱主的盤剝和壓榨。我跟他們是一樣的,因為你能給我的很多,而我為了讓你感到物有所值,我必須做這些事。
“看似是你追求我,但真實的供求關係是反過來的——是我有求於你,是我要依附你,來獲得我想要的自由。只要這種供求關係存在,我永遠沒法跟你們站在同等的位置上。表面上看我在跟你們談情說愛,實質上這就是一樁買賣。而且我的需求,是由你們親手製造的。假如當初鄒延不告訴我,他能讓我走得更高更遠,我就踏踏實實地當個二線演員,掙夠了養老錢就退圈過日子,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但因為你們想買到我,所以你們不停地誘惑我:我還能往前走、向上走,我的人生,不該止步於此。我受慾望驅動,看到了可能性,就會壯著膽子去冒險,想要搏一搏。然後我就自願地賣身給你們了。你要問我值不值,我覺得是很值的,但再值得,也改變不了這種關係的本質。
“對於你們來說,這種買賣是天經地義的,反正價格你們負擔得起。可是對我來說,每次都需要百般思量、下定很大的決心……”謝漪白整理著思緒,猶如裹纏一團毛線球,他一圈圈地纏著,眼看毛球越滾越大,那根線卻突然斷了。
好像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於是他戛然而止,停頓了數秒,又道:“我跟你說這些話,顯得很可笑吧?又當又立,明明是等價交換,我也沒少佔好處,卻還以受害者自居。雖然你們是壞人,但我也不是什麼好人。真的很好笑,直到兩年前,我都還以為,我是個正直又潔身自好的人。”
賀清川聽他落下話音,確認他沒有別的要補充的了,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道:“謝老師以後不再說自己是笨蛋了,沒有哪個笨蛋會思考這種事。”
“是嗎?”謝漪白敷衍地領受了誇獎,道,“但是我再怎麼思考,意義也不大。我只是在瞎說而已,但願沒有得罪到你。”
“我覺得你說的都是對的。”賀清川認同道,“結構性壓迫是切實存在的,無法被消滅或忽略。你能注意到它,說明你不止在表演上悟性極高,在生活中也經常反思,你很聰明。”
“你就像個AI,淨撿好聽的說。”謝漪白拿起勺子,繼續喝湯。
賀清川笑道:“我就當是誇獎了。”
“才沒有誇你,你有什麼想說的也直說好了,不要粉飾太平。”他輕哼道。
“好吧。”賀清川組織語言道,“對於這個議題,我的看法是,我們都是活在社會中的人,社會即是結構本身,沒有哪一種情感,和人與人之間的聯絡,是可以脫離這個結構發生的。就連父母與子女之間,也存在著權威和奴役,但即便如此,親情仍是真實的。這意味著,感情不會因結構而消失或泯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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